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2"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2257) "“我本来不想说的,”陈伯开口了,声音很沉,“这事过了三十几年了,镇上记得的人死的死搬的搬,没几个了。我再不说,怕是真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了。”
萧因叙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伯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这湖边上,原来有户人家,姓沈。沈家在镇东头开了间杂货铺子,日子不算特别有钱吧,但也过得去。沈家有个闺女,叫沈蘅。这姑娘生得好,性子更好,见谁都是笑模样。她娘走得早,她爹续了弦,后娘带过来一个儿子,一家四口凑合着过。”
“沈蘅十六岁那年,跟另一个姑娘走得很近。那姑娘姓林,单名一个绣字,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白天一起做针线,晚上一起说话,有时候林绣在沈家住,有时候沈蘅在林家住,分不开。”
陈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但不是怕的抖。
“后来就出事了。沈蘅十九岁那年,她后娘有天晚上起来上茅房,路过沈蘅屋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
陆时宁身子微微探出去,明显正想问看见什么了,被苏允昭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看了一眼苏允昭,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她后娘就跟她爹说了。她爹当晚把沈蘅绑起来,关在柴房里,整整关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让她认错。沈蘅不认,说她们两情相悦,不是错。”
“第四天晚上,沈蘅翻窗跑了。她跑到林家去找林绣。林绣的爹早就得了风声,把女儿锁在二楼,门窗都钉死了,任沈蘅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喊都不开。林绣在楼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林家的门就是不开。沈蘅在林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被她爹带人抓回去了。”
“她爹把她拖回家,打了一顿,关进柴房。当天夜里,又捆了她的手,把她绑在一块石头上,把她推进了镜湖。”
白月临的手指在杯沿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上了。
“后来呢?”苏允昭问。
“后来林绣嫁人了。她爹火速给她说了门亲事,是隔壁镇上的一个富户。林绣出嫁那天,路过镜湖的时候,忽然从花轿里跑出来,跑到湖边,对着湖面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走回花轿里。”
陆季远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这些?”
陈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我那时是林家对面那个肉铺的伙计,沈姑娘后娘和我媳妇是朋友,这些细节是她讲的。林绣出嫁那天,我亲眼看见她从花轿里跑出来跪在湖边。”
白月临问:“林绣后来怎么样了?”
“林家搬走了,搬去了隔壁镇,跟自己女儿住的很近,原本还好,林绣生了个儿子,富户家挺满意,大概十多年前,林家跟着女儿女婿和孙子打算去女婿兄弟那玩几日,路上应该是遭了山贼,无一幸免,所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允昭又想起:“那沈家人呢?”
陈伯还没开口,掌柜的开口了:“沈家倒是除了那个继母带来的儿子,夫妻俩好像早就被石头砸死了。”
“所以镜湖里的东西,”陆时宁把话头拉回来,声音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了,“是沈蘅的执念?”
“我猜想除了她也没别人。”陈伯叹了口气,“三十多年了,她一直在等。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说一句话,死的时候没人拦她爹的手,死了之后也没人给她烧一张纸。她那口气咽不下去,就成了怨。”
客栈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因叙站起来,目光在四个弟子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还是淡淡的:“入夜之后去镜湖。”
他从袖中取出四张灵符,一一分给四人,然后看向陆季远:“季远,剑阵你来主持。以困为主,以杀为辅。若它能放下执念自行消散,便不必将它打到魂飞魄散。”
陆季远点头应下,把灵符贴在剑柄上,符纸碰到剑鞘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苏允昭接过灵符的时候,指尖碰到符面的朱砂,那朱砂泛着一丝微微的热度。萧因叙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它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还在,今夜若它对你有所反应,不要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苏允昭点了点头,萧因叙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补了句:“不用怕,我和你师兄都在。”苏允昭心里一暖,笑了下。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冯掌柜点了所有的灯,大堂里的油灯、走廊上的灯笼、后院门口挂的风灯,全部亮着,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又去厨房端了盏烛台放在饭桌上。那烛火晃晃悠悠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萧因叙和陆季远站起来,把剑系好:“出发吧。”
苏允昭等人站起身,苏允昭见掌柜的一脸欲言又止,拿了张符给他:“放心,那东西不会来找你们。”掌柜的急忙贴在胸口,笑着坐在陈伯身边。
从客栈出来,往东走上三里地就是镜湖。镇东头的人家都已经熄了灯,门窗紧闭。大家走过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
过了镇东的最后一排房子,路就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深秋的草已经枯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土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镜湖。
月色下的镜湖跟苏允昭想象的不一样。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月亮和星星都倒映在水面上,清清楚楚,像是水底下还有一片天。
“太静了。”陆时宁站在湖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得对,太静了。三里地外还有风的声音、草的声音、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但走到湖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脚下的土都变得松软,踩上去没有声响,一步一个浅坑。
陆季远走在最前面,在距离湖水三丈左右的位置停下来,拔出腰间长剑。
“东、南、西、北,四象困灵阵。时宁,你守东位。白师妹,南位。允昭,西位。我在北位。”
四个人迅速散开。苏允昭站在西位,拔出凝霄剑,将灵符贴在剑身上。
陆时宁拔出逐风剑,站在东位。
白月临的素云剑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剑身又窄又薄,在月光下通透得像一片冰。
陆季远看了一眼三人的站位,微微点头。他转身面向湖面,将秋水长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剑身上的灵符猛地亮了起来,四张灵符同时发光,四道朱砂色的光线从符纸上射出。
光线刚亮起来,湖面就开始变了。
水面从中心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涟漪越扩越密,越扩越急,原本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和星星被搅成了碎片。
然后,铃声响了。
叮铃,叮铃,叮铃。连续不断的,从湖心深处涌上来,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一点。那铃声明明不大,却震得人耳膜生疼,苏允昭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每敲一下,胸口的红印就烫一分。白月临担心的看了一眼苏允昭,转头看向萧因叙,萧因叙也在看着苏允昭,表情有些严肃。
“别分心。”陆季远的声音从北位传来,低沉而有力。
苏允昭咬了咬牙,握紧剑柄,将灵力注入剑身。凝霄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上的灵符光芒更盛了几分。
水面开始冒泡。起初是细小的气泡,然后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湖心处的水开始向上隆起,然后水面破了。
一个人影从湖心升起来。先是头顶,然后是脸,然后是肩膀、胸口、腰身。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哗啦啦地落回湖面。
她站在水面上,赤着脚,穿一身大红色的衣裙,不是嫁衣,就是一件普通的红衣,领口绣着一圈褪了色的缠枝纹,裙摆上沾着水底的淤泥和水草。她的头发披散着,又长又黑,垂到腰际,发梢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湖面上。
苏允昭看清了她的脸。五官清清秀秀的,不是艳丽,是温婉。如果她是活着的人,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惨白得像一张宣纸,只有嘴角是往上翘的,弯着一道清晰的弧度,她苍白的手腕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铜铃。
所有人都警惕的看着她。
红衣女子站在湖面上,慢慢转过头,目光在湖边的四个人身上扫过。她的视线在陆季远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在白月临身上停了一下,也移开了;在陆时宁身上停了半秒,然后,她看向了苏允昭,停下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但苏允昭能感觉到,她在认真看自己。不是随便扫一眼的看,是盯着看,是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他身上找什么东西。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嘴角那个固定的弧度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困惑。
“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疑惑,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允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胸口的红印烫得像烙铁。
萧因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沉而平稳:“结阵,我在外围压阵。”
话音落时,他已经退到了湖边的一棵枯柳下,身形隐在树影里,只有玄衡剑上的灵符光芒时隐时现。
红衣女子终于把目光从苏允昭身上移开,重新扫过四人。她脚下的水面开始荡漾,涟漪越扩越大,水底的铜铃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快。
“又来管闲事。”她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那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像是从水底沉了多年才浮上来的叹息。
水面开始翻涌。
从她脚下的位置开始,湖水向四周翻卷开来,卷起一圈圈黑色的波浪。水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激起的不是白色的水花,而是一种黑绿色的黏稠液体,落在草地上嗤嗤作响,冒起一缕缕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不散,反而越聚越浓,在湖面上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墙。
“这可不是闲事,你叫沈蘅?”苏允昭忽然开口了,声音传出去,“我们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姑娘?她们跟你无冤无仇,你自己也被害过,为什么又要重蹈覆辙去害别人?”
雾墙后面的身影晃了一下。铜铃声骤然停了。
然后那雾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红衣女子踏着水波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结一层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离得这么近,苏允昭才看清她的眼睛,瞳孔和眼白混在一起,被一层灰蒙蒙的膜盖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还有,我没有杀她们。”她说。
陆时宁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剑尖指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十三个姑娘死了,你说你没杀她们?”
沈蘅扭头看了下陆时宁:“我只是给了她们想见的人。是她们自己不想回来,作为交换,我吃了她们魂魄,不然我就消失了。”她声音带着无辜,不像装的。
苏允昭愣住了。
“我给了她们一个梦,”沈蘅说,声音又轻下来了,“在梦里,她们可以见到最想见的人。想见爹娘的,爹娘就来接她。想见情郎的,情郎就来牵她的手。在那个梦里,她们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没有人会说这是对的,这是错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凝固在嘴角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笑,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不甘和委屈。
“在梦里那么好,谁还想醒过来?她们自己不想回来,怎么能说是我杀的?我只是让她们留在梦里,永远跟最爱的人在一起。她们选了留下。没有选的人,我就替她们选了,又没有人替我选过。”
白月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那你怎么知道她们想或者说她们需要留在梦里?她们还有家人,还有牵挂,她们只是被你的幻想迷惑了。”
沈蘅转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准了白月临。两个姑娘隔着湖岸和水波对视着。
“你在替她们做决定。”白月临又说了一遍,“你说没有人替你选过,可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那些替你选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沈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懂什么!”她忽然尖叫起来,湖面轰然炸开,三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转了个弯,像三条黑色的巨蟒朝着岸边的三人猛扑过来,唯独没有朝着苏允昭。
“稳住!”陆季远一声断喝,灵符光芒暴涨,朱砂色的光壁挡在最前面,与一道水柱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水柱碎成千万颗水珠四散飞溅,陆季远脚下的泥土被震得裂开几道缝,但他的身形纹丝未动。
第二道水柱扑向东位的陆时宁。陆时宁不退反进,右手握着逐风,想起师尊教的剑诀,挥出一道暗金色的剑气,剑气与水柱相撞的瞬间发出金属撕裂的巨响,水柱被硬生生从中间剖成两半,把他身后的荒草地砸出两个半人深的泥坑。他的头发和衣服被水浇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却很亮,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回头冲苏允昭喊了一声:“看到没!这才叫剑招!”
苏允昭没工夫理他的嘚瑟,咬着牙稳住阵脚,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剑阵。
第三道水柱扑向南位的白月临。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像片柳叶一样横移出去,水柱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泥土碎石四处飞溅。她在横移的同时手腕一转,素云剑在身前画了道圆弧,在湖面上方凝成一面冰镜。水柱砸空之后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正撞在那面冰镜上,冰镜碎成千万片,水柱也被打散了方向,擦着她的衣角飞过,白月临站在那片碎冰里,剑尖斜指。
然后所有散落的水珠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千万颗水珠悬浮在空中,每一颗都映着月光。那些水珠开始聚合、变形、凝固,从水珠变成水团,从水团变成人形,十几个人形的轮廓在水幕中浮现,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有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有一个梳着圆髻的妇人,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有一对中年夫妻,有一个小孩子,有三四个不同年龄的姑娘,还有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
陆时宁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老汉轮廓,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身形和陈寡妇描述的她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
苏允昭也看见了。那些人形里都还有人形,都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年轻女子,正对着空气伸出手。
“我没有杀她们,”沈蘅站在水幕中央,红衣在水中翻飞,声音好像还带着一丝愉快,“你们看,她们都在这里。她们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她们很快乐。”
“那是假的。”陆季远的声音从北位传来,沉稳而笃定,“她们已经死了,灵魂被你吃了,这就是她们的执念,你敢让有灵魂的她们来选吗?”
沈蘅猛地转向他:“你也住口!”她又尖叫起来。
水面再次炸开。这次不是水柱,是无数道细密的水箭从湖面射出,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每一根水箭都细得像绣花针,但数量多得数不清,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寒光,这次她没有避开苏允昭。
“四象归位!”陆季远一声令下。
陆季远剑尖朝下插入地面,北位的灵符光芒如柱,一道朱砂色的光壁拔地而起,将四人的站位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圆环。陆时宁横剑在前,剑光大盛,与水箭正面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他一边挡一边骂了一句,“刺激她就一次比一次猛,再刺激一次她又会出什么招?”
白月临撤步回到南位,素云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弧,每一道弧光凝成一面薄冰,层层叠叠地垒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墙,水箭射在上面发出叮叮叮的脆响,碎成冰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苏允昭在西位,咬紧牙关稳住剑身,将灵力不断注入剑阵,维持四象阵的循环运转。
但水箭太多了。四象阵能挡得住绝大部分,但总有一些从缝隙里钻进来。陆时宁的袖子被一根水箭划破,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左手在伤口上抹了一下,反手将沾了血的指尖在剑身上一抹,逐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白月临的发簪被一根水箭打掉了,长发散落下来,但她连撩都没撩一下,剑势不停。
苏允昭咬着牙,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眼角,咸涩的刺痛让他眨了一下眼。就在这一瞬间,一根水箭钻过剑阵的空隙,直奔他的眉心。他来不及用剑去挡,只能侧头闪避,水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血渍。
然后湖心的铜铃声忽然停了。
所有的水箭全部悬停在半空中。沈蘅站在水面上,头微微偏着,盯着苏允昭脸上那道伤口。她的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膜正在一点点变薄。
“你流血了。”她说,她用力在闻着什么,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尖锐,不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茫然。
苏允昭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指尖沾了血。
沈蘅往前走了一步。她脚下的薄冰碎了一块,但她没有沉下去,她踩在另一块冰面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在湖边站住了,离苏允昭只有三尺的距离,歪着头,那双正在变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允昭脸颊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为什么?”她伸出手,手指停在苏允昭面前三寸的地方,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苏允昭能感觉到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她的指尖散发出来,“你身上有林绣的味道。”
苏允昭愣住了。
陆时宁也愣住了,剑都忘了挥,扭头看向苏允昭,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跟林绣是什么关系”。
“不可能。”苏允昭下意识否定,“我今年十五,她都死了这么久,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沈蘅没有回答。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靠得更近了,近到苏允昭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被水泡过的细纹。她盯着苏允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死十五年,所以你也不可能是她的转世。”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在哭。眼泪不是水,是一种灰白色的光点。
“我等了她这么久,她嫁人了,她生了孩子,她过了一辈子,她从来没有回来看我过。”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泪眼婆娑地看向苏允昭,但那双眼睛里的灰色雾气正在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暗,像是暴风雨前压在湖面上的乌云。
“死了又怎么样,死了没事了吗?”她的声音忽然又尖锐起来,但不是对着苏允昭,而是对着空气,对着这些年所有听不见她说话的人。
水面开始剧烈翻涌,不再是她脚下那一小片,而是整片镜湖都在沸腾。
“为什么死了连魂魄都没有,但凡有魂魄我们都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啊?”沈蘅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嘶吼,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灰雾从她的眼眶、嘴角、耳朵里往外涌,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
萧因叙在枯柳下忽然出声了,声音不大,但穿过翻涌的水浪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沈蘅耳朵里:“林绣那家人不是你杀的?”
沈蘅猛地转头看向他,那双被灰雾填满的眼睛里闪过很浓烈的情绪,是那种又急又气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委屈。
“不是!”她的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我为什么要杀她?我要杀不早杀了,跟杀我畜生爹一样!我好心等她寿终正寝再去收她的魂,我要是知道我等这么多年收不到,找不到她的魂我才应该早点动手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那双灰雾翻涌的眼睛转向了苏允昭,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允昭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胸口那个红印又开始发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
“你想做什么?”苏允昭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需要知道。”沈蘅歪着头看他,那个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困惑,现在是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喜悦,“你身上为什么有她的味道,难道你是她儿子吗?你是她孙子吗?算了,我不深究了,有就好,到湖底来吧。我等了她这么多年,等不到她,等到你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浮起了笑容。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那笑容让苏允昭后背的凉意从脊椎一路窜到了后脑勺。
湖面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炸了。
是整片湖水从湖底往上翻,像是有一只巨手把镜湖从底下掀了起来。湖水倒灌上岸,黑色的水浪裹着泥沙和水草冲过湖岸线,朝四人的阵脚直扑过来。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不是沈蘅一个人,是无数个和她一样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在水底,都是年轻女子的轮廓,有的穿着六十年前的旧式衣裙,有的穿着这些年来镇上姑娘的衣裳,她们的面孔都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嘴角都翘着同一个弧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