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1"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4325) "她的声音倒挺清脆,但不符合她的年龄,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苏允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神婆已经把门缝拉大了一点,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子被符纸糊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照在泥土地上,恰好照着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黑漆漆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墙上挂满了东西。符纸当然是最多的,大大小小贴了半面墙,有些画着朱砂符文,有些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看不懂的字。墙角堆着几捆干艾草,用麻绳扎着,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苦味。房梁上吊下来好几串东西,苏允昭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有铜钱串、贝壳串、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被烟熏得发黄,用红线系着,在头顶微微晃荡。
神婆走到炭炉边,蹲下来拨了拨瓦罐底下的炭,火光亮了一下,她也不招呼他们坐,自顾自地从瓦罐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汤倒进碗里,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他们。
“想问什么?”
陆季远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客气:“婆婆,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受师门差遣来查镜湖的事。听说婆婆的符有用,想来请教一下,那湖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神婆又喝了一口汤,她没回答,反而把目光又转向了苏允昭,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允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苏寒,字允昭。”
“苏允昭。”神婆念了一遍。她放下碗,又舀了一勺药汤。
“婆婆,”陆季远又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动声色的坚持,“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线索,好弄清楚怎么对付那东西。镇上的姑娘已经死了十三个了,再这样下去的话~”
“对付不了。”神婆打断,语气笃定得很,“那东西不走,是因为有人放不下。有人放不下,它就走不了。”
苏允昭没听懂:“什么意思?谁放不下什么?”
神婆抬起眼睛看他:“人死了,心愿未了,就成了执念。执念大了,就成了怨。”她又喝了一口,“那湖里的东西,是怨。执念凝成的怨。它专找心里有放不下的事的人。你心里搁着什么人,它就让你看见什么人。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它就让你梦见什么事。”
陆季远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那些姑娘死前看见的,是她们心里最想见的人?”
“不然呢。”神婆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皱纹被牵动了,挤得更深,“死得那么开心,不是见到了想见的人,还能是什么。有的看见情郎,有的看见死去的爹娘,还有的看见了自家养的那条老黄狗,狗都死了三年了,还摇尾巴呢。”说到前面时像正经的,说到狗的时候语气有些松快,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苏允昭忽的想起吴老四说自家闺女死前一直在念“来了,来了,我来赴约了”,赴的是什么约?难道是那个秀才的?
“可是,”苏允昭话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这问题让他自己都有点心慌。如果那东西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那自己昨晚看见了红衣女子,听见了铜铃声,还被留下了那个红印,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心里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他有什么执念?他自己都不知道。舅舅算不算,父母算不算?兄长算不算?可他也没觉得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撑死了就是爹娘对哥哥好对他就那样,但又没饿着又没打骂的。舅舅自己虽然担心,但应该也不至于成执念吧。
“你想问什么?”神婆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想问你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苏允昭没有否认,也没点头,就那么站在那里。陆季远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神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她站起来,走到苏允昭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苏允昭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草药和炭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抓住苏允昭的手腕。那手又干又硬,骨节硌人,像是鹰爪子一样钳着他的腕骨。苏允昭下意识想缩手,但没缩动,老太太的手劲大得出奇,指甲掐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微微发疼。
“你小时候生过大病?”神婆忽然问。
苏允昭愣住了,眼睛眨了眨。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明白她在问什么。
“大病?”他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话还没说完,陆季远忽然开口了:“有过。”
苏允昭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大了一点。陆季远对着他点点头。
“他六岁那年冬天,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天不退,整个人都烫得像火炉子,胡话说个不停。”陆季远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后来好了。”
苏允昭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陆季远比他和陆时宁大十六岁,他六岁的时候陆季远已经二十二了,记得这些事很正常。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是那一次。”神婆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重新回到炭炉边蹲下,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大病过的人,魂不稳,容易招东西。”
苏允昭听到这个解释,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原来是因为小时候生过病,那倒也说得通。他就说自己能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他今年才十五,这辈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舅舅失踪,陆时宁又把他的点心偷吃了或者顺了他的丹药,再或者练剑的时候被萧长老多罚了两遍剑谱。这些东西再怎么放不下,也够不上“执念”两个字的边。
神婆突然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张符纸,递过来:“贴在床头,今晚别摘。”
苏允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符纸和他昨晚在镇口看到的差不多,黄底红字,朱砂符文画得潦草,中间是铜镜图案,纸的边缘被烧过一圈焦痕。他折好揣进怀里,想起师尊说也会给他们留符。苏允昭道了声谢。然后他顺口问了一句:“婆婆,多少钱?”
“不收钱。”神婆背对着他,正从墙角的麻袋里抓了一把不知是什么的干叶子往瓦罐里丢,“这东西若真来找你,一张符没什么用。”
苏允昭的手僵在半空中,刚摸到钱袋的绳头,这会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什么叫一张符没什么用?那她刚才那句“贴在床头今晚别摘”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逗他?
“婆婆,”陆季远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分量,“我们来不只是为了保命,按理说这东西奈何不了我们,是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您若是知道什么,还请您多说两句。这镇上的姑娘不能再死了。”
神婆的背影佝偻着,对着炭炉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神婆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东西是怨,是执念化成的怨。它要找的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的人。你们要是真想除掉它,就得知道那执念是谁的执念,是谁放不下谁。”
陆季远微微皱眉:“您的意思是,要先查出那东西的来历?”
神婆没有回答,又看了苏允昭一眼。
苏允昭也不甘心就走了,仔细想了想,问道:“等一下,婆婆,您刚才说它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那那些死去的姑娘,她们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神婆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蠢:“大概吧,活人有活人的秘密,死人也有死人的秘密。”
苏允昭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白清阮。母亲平日里总是围着兄长转,给兄长煎药、添衣、嘘寒问暖,对自己就像一条碍事的狗,你乖乖的我就不理你,不乖了就踹你一脚。他不怨母亲,毕竟兄长身体确实不好,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但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也病得那么重,母亲会不会也那样守在自己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赶紧压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挺不是东西的,又带着诅咒自己的意思,哥哥身体不好是事实,他跟一个病人争什么宠。
从神婆家里出来,外头的日光已经明晃晃的了。苏允昭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额头,那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半条巷子,苏允昭忽然停下来。
“大师兄,我小时候真的发过烧?”
陆季远停下来,回头看他:“发过。”他说,“那年冬天特别冷,你烧了好几天,宗主和你舅舅都挺着急的,师尊也来看了好几次,宗主叫来姜长老和姝长老轮流守着,时宁每天都着急的很,然后姜菱怕你冷,把兔子放你被窝里,然后兔子在你被窝里...最后是白月临给你拉被子发现的,摸了一手的兔尿。”两人都笑了,苏允昭似乎想到了白月临的表情,更想笑了。然后陆季远似乎觉得缺了一个人,犹豫了一下用没刚才笃定的语气说:“夫人也...守了的。”
苏允昭听了这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多年师兄弟,自然听出来前面是真话,最后那句是谎话。
“我哥呢?他也来看我了?”他问。
陆季远点了点头:“永安那时候身体也不好,但他非要来看你。他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坐了大半夜。”还有半句话他没说,被他娘抱回去了,还被骂了一顿。
苏允昭想不起这一幕,脑子里空空的,像翻一本被撕掉了好几页的书。
“走吧,”他闷声说,“回去跟时宁他们碰头,说下发现。”
陆季远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继续往前走,两人似乎都有心事。
陆时宁和白月临这组的进展比想象中要慢。
倒不是因为遇上了什么麻烦,纯粹是白月临走得慢。她从出了客栈大门就开始不紧不慢的,一会儿看看陆时宁,一会儿路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多看了两眼,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胭脂铺子也多看了两眼,走到河边的时候甚至还停下来,弯腰捡了片落在石阶上的红叶,对着日光照了照叶脉。
陆时宁在前面走出去老远,一回头发现人没了,又折回来找她。他站在巷口看着白月临手里捏着片破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她嘴角微微翘着,眉眼间一点烦躁的影子都没有,跟平时在宗门里那个说话带刺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今天是捡到钱了?”陆时宁走回来,胳膊往胸前一抱,歪着头看她。
白月临把红叶夹进腰间的小册子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有啊。”
“那你心情这么好?”
白月临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光正从薄云缝里漏下来,她顺口说:“天气好。”
陆时宁听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那表情像在说“就这样?”,又像在说“你哄谁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天气好你就心情好?你又不是庄稼,还看天吃饭。”
白月临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翻得又快又隐蔽,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她今天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走起路来簪尾的小银坠子一荡一荡的,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陆时宁跟在后头,还在琢磨“天气好”这个回答。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白月临这个人他是从小认识的,她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这位大小姐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心情一般的时候说话也带刺,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直接带刀。今天既不扎人也不阴阳怪气,这太反常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就放弃了。陆时宁这个人有个优点,想不通的事就不想,反正也不耽误吃饭。
他们这组负责走访镇东头的几家。镇东头的住户比镇西头更靠近镜湖,有几户人家的房子几乎就挨着湖边,推开后窗就能看见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冯掌柜给的名单上,镇东头有三家死了闺女,陆时宁问了最近的一家,是个姓陈的寡妇,女儿是十月初死的。
陈寡妇家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了三张符纸,有两张已经褪色褪得只剩淡淡的黄影子,另一张是新贴上去的,朱砂还泛着润润的红色。门旁边的墙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画着看不懂的符号。陆时宁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屋里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谁?”
“婶子,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想跟您打听点事。”白月临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柔。陆时宁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也侧过脸和他对视了一眼,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陈寡妇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胡乱地绾在脑后,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她看看白月临,又看看陆时宁,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用布遮着,空气中有一股檀香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少女的牌位,牌位前供着几个馒头,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层,供桌上的漆面被烫出了好几个疤。
陆时宁看着那牌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跟他昨天看见的纸钱、招魂幡、门缝里偷窥的眼睛都不一样。那些东西虽然吓人,但隔着一层,像是看恐怖故事。可这牌位上的人是活过的,屋子里似乎全是她活过的气息。
白月临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对着牌位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转向陈寡妇,问:“婶子,您女儿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陈寡妇坐在供桌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那天晚上她上床的时候还好好的,跟我道了晚安。”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夜里没有什么响动吗?”陆时宁问。
陈寡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盈在眼眶边上。“我睡觉浅,平时院里猫叫一声我都醒。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睁不开眼,恍恍惚惚只听见她好像喊了句爹。”
陆时宁和白月临对视一眼。
“第二天早上,”陈寡妇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起来去叫她,她房间的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被窝是凉的,鞋子还在床前摆得整整齐齐。”
她说不下去了。
白月临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婶子,”白月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哄人入睡时那种语调,“那您女儿平时,心里有没有搁着什么放不下的人?”
陈寡妇抬起头看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白月临的手背上,白月临没擦。
“没有,除了我就是她爹。”陈寡妇说,声音碎得厉害,“她爹前年走的,得的是痨病,拖了大半年,把家里的钱都耗光了。走的那天晚上,她趴在床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之后就很少哭了。”
陆时宁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月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黯然了一下。
从陈寡妇家出来,两人又去了另外两家。情况大同小异,死去的姑娘都是夜里悄无声息地失踪,第二天早上在湖面上被发现,脸上带着笑。有一家的姑娘死前喊的是隔壁村的木匠学徒,两人好了大半年,木匠学徒说攒够钱就来提亲,结果还没攒够钱,她先死了。另一家的姑娘喊的是她夭折的小弟弟,那孩子三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没了,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弟弟,自责了四五年。
陆时宁把这三户人家的情况记在脑子里,走回路上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眉毛拧得紧紧的,像是在拼什么东西,但拼来拼去总觉得缺了一块。
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白月临也跟着停下来,偏头看他:“什么不对?”
“你说,苏允昭怎么会被盯上?”陆时宁转过身来,表情少有的严肃。他平时嘻嘻哈哈惯了,一旦不笑了,整张脸的气质就变了。“他爹娘都活得好好的,他哥也好好的,他又没喜欢哪个姑娘,他每天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多,他要是喜欢哪个姑娘我能不知道?他心里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是他舅舅,不,是你爹吗?”
白月临被他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不知道,但可能不是只有失去了才会放不下。”
陆时宁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也会放不下。”白月临的声音很轻。
陆时宁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对。苏允昭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多了,想要萧长老少罚两遍剑谱,想坑自己几瓶丹药,想要姜菱那小丫头别再坑他的零花钱。但这些也叫放不下?那这世上就没有放得下的人了。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白月临听完,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语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怎么了?”陆时宁问。
“没什么。”白月临说。
陆时宁觉得她又在敷衍自己,但她不想说的话,他问了也白问。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心里有一百句话,嘴上只肯漏三句,剩下的九十七句全烂在肚子里。
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苏允昭和陆季远还没回来。冯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下巴上压着一道账本的红印子。他揉了揉眼睛,殷勤地迎上来问两位仙师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陆时宁说等等他们一起。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陆时宁太熟悉那脚步声了,轻而快的是苏允昭,沉稳有力的是陆季远。他头也不回地冲门口喊了一句:“怎么这么慢,是不是你走一半又歇了?”
苏允昭迈进门槛,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你,走两步就喘。”
“我什么时候走两步就喘了?你造谣也得打个草稿吧。”
“上次爬山,是谁在半山腰抱着树说不行了让我先走?”
“那是因为我早上没吃饭!”
“你当你是凡人啊?辟谷丹没吃?”
“苏允昭!”
陆季远从苏允昭身后走进来,看了自己弟弟一眼,只说了一句:“时宁。”语气很平淡,连责备都算不上,但陆时宁立刻不吵了,乖乖坐回桌边。
白月临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陆时宁余光瞥见她在笑,更觉得有点丢人,哼了一声。
苏允昭在他对面坐下,把神婆给的那张符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你们猜,那老神婆跟我说了什么。”
陆时宁拿起那张符看了看,又放下了,上面画的东西跟他们昨晚在镇口看到的差不多,铜镜图案,朱砂符文,边缘烧了一圈焦痕。这种符看起来很普通,但整件事都跟“镜”有关系,镜湖,镜影,铜镜图案,连那个标记都是圆圆的像个镜面留下的印子。
“说你活不过今晚?”陆时宁问。
“滚,她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魂根不稳,容易招东西。”苏允昭说完看向陆季远,像是在请大师兄作证,“大师兄说我六岁那年烧了好几天,但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
陆时宁皱了一下眉:“我也不记得。”
“你那会儿跟他差不多大,六岁的孩子记不住也正常。”陆季远在一旁坐下,拿起陆时宁杯子喝了一口。
陆时宁想了想,觉得也是。
白月临放下茶杯,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把话头拉回正事上:“我们这组问了三个死者的家属,都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她把三户人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跟我们这边差不多。”苏允昭也把他们去吴家问到的情况讲了一遍,末了又转述了神婆那句话“那东西是怨,是执念凝成的怨。它专找心里有放不下的事的人。你心里搁着什么人,它就让你看见什么人。”
四个人把线索拼在一起,大致轮廓出来了。
镜湖里的东西,不管是怨灵还是别的什么,它的手段是让目标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死去的亲人,喜欢的少年,离别的情郎,然后在那人最幸福的瞬间,把生命抽走。所以死的人脸上才带着笑,因为她们死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死,只觉得自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做了这辈子最美的一个梦。
“这也太缺德了。”陆时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一种苏允昭不太熟悉的认真,是一种真实的愤怒,“人家想见的人见不到,它拿这个当诱饵来杀人。那以后人们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兄弟姐妹,是不是心里要害怕了?是不是连难过一下都不敢了?”说这话时他终于想起来什么,看了白月临一眼,白月临没有别开目光,也看着他,眼里不知道是什么,似乎闪了下。
陆季远站起来,走到客栈门口,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萧因叙还没回来。
“等师尊回来,把线索汇总一下。”陆季远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三个师弟师妹,语气沉稳而有序,“在那之前,谁也不许单独去湖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在苏允昭身上多停了一瞬。苏允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心想自己也不是那种会半夜偷偷跑去湖边的人,但转念一想,他昨晚都开窗了,要不是陆时宁拍了他一巴掌,现在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冯掌柜开始点灯。他端着油灯一盏一盏地点过去,手有点抖,灯芯的火苗跟着他的手一起抖,在大堂的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天色马上全黑的时候,萧因叙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个老汉,佝偻着腰,头发白得发灰,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冯掌柜正端着壶茶从后厨出来,一抬头看见那老汉,茶壶差点脱了手。他赶紧把壶搁在柜台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意外:“陈伯?您怎么来了?您不是早搬走了吗?怎么成这样了,不是去自立门户开肉铺了吗?”
那姓陈的老汉看了冯掌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萧因叙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桌上,袍角一撩在长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此人在湖边徘徊,被我发现。他说他知道湖里那东西的来历。”
四个人同时坐直了。
陆时宁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闻言噎了一下,灌了一大口茶才顺下去,一边拍胸口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陈伯。
陈伯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痕迹。冯掌柜打量着他,给他倒了碗热茶,他双手捧着,茶碗在他手里微微地晃,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