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0"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9563) "萧因叙领着四个少年御剑到青溪镇时,天色已经到了黄昏。
镇子不大,傍着一条青溪河,河边种满了垂柳。深秋的柳枝枯了一半,黄叶簌簌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漂。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青溪”两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苏允昭站在石碑前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碑脚处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个“走”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
苏允昭本以为镇子应该至少保持着表面的正常,谁知一进镇就觉得不对劲,石板路上铺着厚厚一层纸钱,白花花的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有的纸钱被踩进石缝里,跟泥混在一起,发出一种潮湿的霉味。沿街的店铺全关着门,门板上贴满了黄纸符箓,朱砂符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红。有几户门口还挂着招魂幡,白布黑字,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久了让人后脊发凉。苏允昭路过一户人家时,那门板缝里忽然露出一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看,他脚步顿了一下,那眼睛便缩回去了。
苏允昭跟陆时宁说了,陆时宁抚摸了一下头发,甩了下头,贱兮兮地看着苏允昭:“可能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仙师,害羞了。”
苏允昭好不容易才压住了拿路边那半块砖头敲他的冲动。
两人走了几步,苏允昭低头一看,纸钱上印的不是寻常的铜钱纹,而是一面铜镜的图案。苏允昭弯腰想捡起来细看,手还没碰到,旁边的白月临皱了皱眉,低声说:“别乱碰。”
苏允昭缩回手,随手拍了下,看向萧因叙。萧因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那些符箓和招魂幡,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陆季远和萧因叙并排走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没说话,目光扫着两边的巷口。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肩膀都不晃,苏允昭跟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忽然就觉得安心了一点。
“这镇子怎么跟闹鬼似的。”陆时宁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苏允昭无语道:“没闹鬼我们来做什么,秋游?”
陆时宁啧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他:“你就不能配和一下气氛?这种时候应该说‘好可怕啊陆兄你可要保护我’才对。”
苏允昭面无表情:“好可怕啊陆兄,你离我远点,你踩到纸钱了,别把晦气传给我。”
陆时宁低头一看,靴底下果然粘着半张纸钱,他单脚跳了两下把纸钱蹭掉,差点撞到白月临身上。白月临用剑扶了他一下,他侧身朝白月临比了个大拇指。
陆时宁还没站稳,镇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像是妇人哭丧,又像是谁在嚎啕,声音又高又尖,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开。苏允昭头皮一麻,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凝霄剑柄,指腹触到剑鞘上凉凉的纹路,才稳住心神。
那哭声一歇,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压什么东西。跟着是铛铛铛的铜锣响,有人扯着嗓子喊:“今世了结,静待来生~”
声音拖得又长又哑,喊完又敲了一声锣,余音嗡嗡地散在暮色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时宁倒吸一口气,侧过脸看了苏允昭一眼,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刺激。
苏允昭眼睛也明晃晃回了两个字:有病。
白月临把两人的眼神官司看在眼里,撇开眼,手指却在素云的剑穗上绕了一圈,握紧了。
萧因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淡淡道:“先去客栈落脚,什么事明日再说。”
镇上的客栈叫“溪顺居”,是唯一还开着门的一家。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冯,脸上堆着笑迎上来,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眼底下两团乌青,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往这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把门板上歪了的符箓重新贴正,这才招呼他们进门。
冯掌柜一边擦桌子一边赔笑:“几位仙师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小店还有几间空房。”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凑到萧因叙跟前,“仙师可是清风宗的?是来查镜湖那桩事的?”
萧因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说说看。”
冯掌柜咽了口唾沫,一边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一边讲。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青溪镇东边三里地,有一片湖,叫镜湖,方圆二十五里,岸边浅,但中间的水倒是挺深的。这湖有几百年了,一直平平静静的,镇上的人在湖边洗衣服,挑水,都正常,这么多年偶尔有个落水的,也不奇怪。
三个月前,有个渔夫傍晚在湖边收网,忽然听见湖心传来一阵铜铃声。那铃声又轻又脆,像是风吹铜铃响,又像是有人在湖底下摇铃铛。渔夫没在意,以为是哪家的牛铃掉了进去,收了网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湖边,却看见湖面上漂着一具尸体。
“是个姑娘。”冯掌柜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镇上吴老四家的小女儿,才十六岁,头天晚上还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湖里。吴老四说,夜里女儿跟中邪了一样,把她拉回去在床上守了一夜,结果夫妻俩在女儿床边打个盹女儿就不见了,第二天就在湖里了。”
“更怪的事在后面。这三个月来,镜湖边上每隔几天就会死人,全是年轻女子,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七天,没有规律。尸首捞上来,都是在湖面上漂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干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脸上却带着笑。”
“笑?”陆季远开口了,这是他进客栈后说的第一句话,或者是第一个字。
冯掌柜点点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然后笑了下:“就是那种笑法,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可一个死人笑成那样,看着比哭还瘆人。”
萧因叙问:“一共死了几个?”
“十三个。”冯掌柜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了个数,“从七月到现在,一共十三个。都是没出嫁的姑娘,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出头。镇上请过几拨人来,先是请的道士,道士在湖边做了三天法事,第三天晚上道士自己也漂在湖面上了。后来又请了几个散修,散修倒是没死,但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灰溜溜地走了。再后来就没人敢来了,镇上的姑娘们也不敢出门,有闺女的都往外地送,没处送的就把闺女锁在家里。”
“搬走的人多吗?”白月临问。
“多呀。”冯掌柜苦着脸,“头两个月就搬了不少,可这镇上几百口人,很多老的老小的小,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能搬到哪儿去?而且,最近一个月,这鬼东西还变本加厉了,不只是湖边,镇上也开始死人了。死的还是年轻女子,死在自家屋里,门窗关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发现人已经死在床上了,脸上也是那副笑模样。”
苏允昭和陆时宁对视一眼,背脊一阵发凉。
“所以你们在镇口贴那些符箓,挂招魂幡,”萧因叙说,“是在防那东西?”
“死马当活马医嘛。”冯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镇上现在就剩一个老神婆,大家都去找她求符。她画的符倒是有点用,挂上符的人家暂时还没出过事,可也就顶几天,过几天符就褪色了,得重新求。一张符一钱银子,这谁顶得住?”
苏允昭心说这老神婆倒是会发财,嘴上没出声,陆时宁一副自己要破案了表情,急忙对萧因叙说:“那应该就是那个神婆干的,想赚钱!”陆季远眼角抽了一下,把激动的站起来的他拉坐下。
陆时宁被按回座位还不死心,小声对着苏允昭说:“我师尊说过,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破案铁律。”
苏允昭懒得理他。
萧因叙沉吟片刻,对冯掌柜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湖边看看。”
冯掌柜连连点头,安排了几间相邻的客房,又啰啰嗦嗦叮嘱了几句“晚上千万别去湖边”“听到铜铃声别应声”之类的话,末了还特意对苏允昭说“小仙师你睡中间那间吧,两边有人”,明明是正常的话,却说得苏允昭心里一毛。
几人在客栈大堂简单吃了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几碗素面,冯掌柜说厨子前几日也跑了,现在是他自己掌勺。面条寡淡,只飘着几片葱花。
白月临没有动面,拿着筷子举在空中,忽然对着萧因叙说:“萧长老,水里头的东西,会不会是水鬼?”
“水鬼拖人下水不假,可水鬼不会让死人笑。”萧因叙没接话,陆季远道。他坐在弟弟旁边,把面碗搁下,他说得很慢,像是字斟句酌,“而且水鬼一般只在水边动手,不会找到镇子上来。”
“那就是水妖?”白月临又猜。
“水妖不挑未嫁的女子,一般都是挑男子。”萧因叙淡淡道,他碗里的面没怎么动,“专挑年轻女子下手的,要么是修炼邪功的魔修,要么是有什么特殊怨念的怨灵。”
陆时宁听到“专挑男子”四个字,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下苏允昭:“只挑男的,那你和月临姐安全了。”
苏允昭面无表情地回踢了他一下:“你也安全了,脑子不好的人家看不上。”
白月临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苏允昭吃了一会面,抬头:“那你们说,那些死的人脸上为什么会笑?”
这个问题一出来,桌上几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人死前应该害怕、挣扎、痛苦,为什么会笑?除非她们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死,甚至觉得自己很幸福。什么东西能让人死得这么开心?
苏允昭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把面碗一推,说饱了。陆时宁瞅了眼他碗里剩的大半碗面,二话不说端过来全倒进自己碗里。
“你倒是不嫌弃。”苏允昭眼角一抽,看愣了。
“嫌弃什么,你又没病。”陆时宁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小时候咱俩一个碗吃饭的,你忘了?”
苏允昭想说谁跟你一个碗,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事。那年舅舅还在,带着他俩去后山烤肉煮汤,忘了带多余的碗筷,四个人用两个碗凑合了一顿。白月临死活不肯跟人共碗,没用碗吃。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
萧因叙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面前的面碗也没怎么动。他听完几个弟子的讨论,才慢慢开口:“明日调查你们四人一起,我不跟。”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此次下山游历的目的,本就是让你们见世面、练本事。若事事由我出面,你们便永远学不会自己面对。”萧因叙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苏允昭身上,“季远年长些,遇事多听他的意见。但也不可全听,他若错了,你们也要敢指出来。”
陆季远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了,看向听长老不跟马上紧张起来的弟弟,那眼神像是在说“难道你不信我”。
“镜湖那边我去查,你们四人负责查镇上的部分。”萧因叙站起身来,把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去问问那些死者的家人,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天黑之前回客栈,不可贸然去湖边。”
几个弟子都应了。
当晚,苏允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陆时宁的呼吸声倒是均匀,这小子脑袋沾枕头就着,跟头死猪一样。苏允昭竖着耳朵听了会儿那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些,可翻了个身,心又悬起来了。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墙上映出方格子的光影。苏允昭睁着眼睛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冯掌柜说的那些话。
铜铃声、湖面上的女尸、脸上的笑容、被吸干的躯体。
他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叮铃~
像是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摇了一下。
声音从东边传来,很遥远,被夜风裹着飘过来,若有若无,听不真切。苏允昭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蹿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屏住呼吸往外看,客栈的院子静悄悄的,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发白,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瓦缸,没什么异样。
铜铃声没有再响。他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子里井台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发披散着,正对着井口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扯疼了自己。月光照着那红衣,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苏允昭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红衣女子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她慢慢转过头来。
苏允昭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得肿胀了,分不清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哪里。但那张脸上有一道弧线是清晰的,是嘴角。那嘴角正往上翘着。在笑。
“苏允昭!你鬼叫什么?”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苏允昭大叫一声,整个人急忙回头然后往后跳了一步,后脑勺咣当撞在窗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捂着后脑勺,看见陆时宁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他面前,光着脚,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身上只披了件外衫,明显是匆忙间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对于此时的苏允昭来说,他被拍这下可比看见红衣女可怕多了。
“你撞什么邪了?”陆时宁看着他,眼底还带着睡意,“大半夜不睡觉站窗户边吹冷风,刚刚还惨叫,吓我一跳。”
苏允昭顾不上后脑勺疼,一把抓住陆时宁的胳膊把他拽到窗前,指着院子里:“你快看!井台边有个穿嫁衣的!”
陆时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石板地照得清清楚楚,井台边什么都没有。破瓦缸静静立在墙角,几只飞蛾在月光下扑棱着翅膀。
陆时宁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苏允昭煞白的脸,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他伸手在苏允昭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我没说胡话!”苏允昭急得声音都劈了,“我刚才真的看见了,一个穿红嫁衣的女的,坐在井边梳头,还回头冲我笑!”
“好好好,你看见了。”陆时宁把他拽回床边坐下,自己也拖了张凳子坐到他面前,“你看见了什么,跟我说清楚。”
苏允昭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看到的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讲到那女子回头时他嗓子又紧了一下,下意识抹了把脸,好像那笑容还贴在他眼跟前。陆时宁听完没说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你说她回头冲你笑,那个笑和冯掌柜说的?”
“一样。”苏允昭咽了口唾沫,“嘴角往上翘,但别的五官都模糊,就那个笑特别清楚。”
陆时宁站起来走到窗前,也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依然什么都没有,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下来,石板地面上的纹理像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夜风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闩紧。
“明天再说,先睡觉。”陆时宁走出去到隔壁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抱过来扔到苏允昭床上,“今晚我跟你挤一挤。”
苏允昭看他,一副到底是你怕还是我怕的表情。陆时宁读懂了,翻了个白眼:“刚才被吓得尖叫的可不是我。”
苏允昭咬牙切齿:“刚才不是被鬼吓的,是被狗吓的。”
“你说谁是狗?”
“谁应声谁就是。”
陆时宁懒得理他,翻身躺下躺在里面,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说那东西今天晚上来找你,是巧合还是盯上你了?”
苏允昭刚刚躺下,被他说得后背又是一凉。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胳膊挨着胳膊,可苏允昭后背那片凉意怎么也暖不过来。
窗外风声又起,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摇铃。
这次两个人都听见了。
陆时宁猛地坐起来,苏允昭也坐起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也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陆时宁犹豫道:“找长老吧?”
苏允昭倒是想通了一样,躺下去:“长老都睡了啊,明天反正要去的。”
“刚才你叫为什么只有我醒了,长老和我哥没听见吗?还是他们已经……”
苏允昭无语的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你盼着点他们好吧,再说了他们要是都有事情,我们的修为能活下来?睡觉吧。”
“那明天我们还醒的来吗?”
“这是一个筑基期问出来的话?”
“你意思是高了低了?”
苏允昭懒得理这句废话,闭上眼。陆时宁躺下时肩膀撞了他一下。
陆时宁像不想让他睡着:“我想我师尊了,要是我回不去了咋办?”
苏允昭闭着眼随口敷衍:“我师尊在隔壁呢,你不介意的话去抱着他倾诉思念代替一下。”
陆时宁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抱萧因叙的诡异场景,那张永远板着的脸,那把在宗门里从不出鞘但随时可能出鞘的玄衡剑,那个能把人冻成冰碴的眼神。
“算了,”陆时宁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实了,“我瞬间觉得鬼比较亲切。”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挨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加上萧因叙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
冯掌柜熬了锅粥,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咸鸭蛋,蛋黄流油。苏允昭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红衣女子回头冲他笑的地方,大家都没吃东西,看着他。
苏允昭讲完,陆时宁补充了一句:“后来我也听见铜铃声了,就响了一声,从东边传过来的。”
萧因叙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苏允昭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看见的那个,应该是‘镜影’。有些邪物在动手之前会先留个印记,你被它标记了。”
“标记?”苏允昭感觉嗓子有点干,“什么标记?”
“你现在低头看看自己胸口。”
苏允昭一愣,伸手扯开衣领往下看。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淡淡的红印,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口。不疼不痒,颜色也不深,但放在皮肤上格外扎眼。
苏允昭的脸一下子白了,猛的抬头问陆时宁:“不会是你干的吧?你吸的?”陆时宁嘴角抽了下,似乎很想把粥扣在苏允昭脑袋上,但他是个珍惜粮食的人,忍住了,一巴掌拍在苏允昭胸口上,掌心正对着那红印按下去,拍得苏允昭“嘶”了一声。
“意思是它下一个目标就是你。”萧因叙说,语气平静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苏允昭咬着筷子道:“可是不是死的都是年轻女子吗,再挑我们这也还有女的啊?怎么会是我?”
白月临似乎不满这句话,幽幽飘来一句:“可能看上你了。”她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
苏允昭懒得理她,问:“师尊,怎么办?”
“能怎么办。”萧因叙站起来,把剑系好,“今天你们去查线索,我去镜湖了。它不来找你们,你们也要去找它。与其等它半夜摸上门,不如白天去找它,它白天力量弱。”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但苏允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去摸胸口的红印,指腹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陆时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放心,你要是再被勾了魂,我直接给你泼一盆冷水,保证比什么药好使。”
苏允昭懒得看他:“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不泼热水。”
“不用谢,”陆时宁拍拍他肩膀,“兄弟嘛。”
萧因叙在门口等了片刻,见四个弟子都站起来了,又补了一句:“今晚我给你们每人留一道灵符。”然后看向陆季远,“任何事记得及时传音给我。”
他说完转身出了客栈大门,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冯掌柜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小声问:“几位仙师,那个,刚才说的铜铃,标记什么的,是真的?”
陆时宁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冯掌柜,今晚多备点热水,我们可能要用。”
冯掌柜的脸苦了一下,缩回柜台后面不吭声了。
四个人按照萧因叙的吩咐,分头去走访死者的家属。
陆季远带苏允昭一组,陆时宁和白月临一组,约好申时在客栈汇合。临走时陆时宁回头冲苏允昭比了个手势,拇指食指圈成圆往自己胸口指了指,意思是注意你那个印子。苏允昭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陆季远走了。
苏允昭跟着陆季远去了镇西头的吴家。吴老四家的闺女是第一个死的,时隔三个月,吴老四还是一提起来就掉眼泪。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腰,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背上皮肤又粗又黑,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苏允昭蹲在他旁边,不知道怎么开口,嗓子眼堵得慌。
陆季远直接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酒壶,递过去。吴老四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倒是缓过来一些了。
“那天晚上,”吴老四哑着嗓子说,“素素吃完饭就回屋睡了,什么事都没有。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出去一看,她就站在院子里,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光着脚,往门口走。我叫她,她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往前走。我追上去拽她,她力气特别大,我拽不住!我一个打鱼出身的汉子,拽不住自家闺女!”他说着抬起胳膊比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苏允昭攥了攥拳头:“是梦游吗?”
“不是梦游。”吴老四摇着头,“梦游的人眼睛是闭着的,她睁着眼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东边,嘴里还念着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来了,来了,我来赴约了’。”
陆季远问:“赴什么约?”
“不知道。我再问她就不说了,就这么反复念着‘来了来了’,往外走。我拽不住,叫她娘拿绳子来绑。她娘还没跑到跟前,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邪风,风里夹着铜铃声,特别清楚,像就在耳边摇一样。”
苏允昭下意识按住胸口的红印。
“风停了,素素就不动了。我以为没事了,把她扶回床上,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我以为她是真的睡着了,就守在床边没敢走,就和她娘在床边睡了一晚。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吴老四的声音断了,又灌了一口酒。
“就不见了?然后在……”苏允昭没说完。
吴老四点点头。
陆季远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死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笑着的。”吴老四说,眼泪又下来了,“我家素素平时不爱笑,她性子闷,自从以前隔壁的和她订亲的刘秀才被王富商的儿子骑马撞死后,难得笑一回。可她死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像做了个好梦似的。我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笑,怎么都忘不掉。”
苏允昭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在窗前看见的那个红衣女子。她回头冲他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是开心的吗?倒也不算开心,只是弧度很清楚。
从吴家出来后,两人一直没说话。
走在路上,他反复想一件事,吴素素死前听见了铜铃声,他也听见了。区别是,自己被陆时宁打断了,没有看见除了梳头之外的,如果没有被打断,自己也会被控制吗?他今天夜里还会再看见吗?
“师弟,怕了?”陆季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似乎看了苏允昭几眼了。陆季远正摸着挂在腰间的一个护身符,不像害怕的祈求保佑一样的摸,像习惯的摸,指腹在符面上来回摩挲着。
苏允昭回过神来,想说没有,但对上陆季远带着抚慰笑意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陆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沉,力道却轻,他比苏允昭和陆时宁大不少,看起来带给人沉稳又有安全感,桃花眼弯着:“有师兄在呢,怕什么。”日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肩头照亮,另一边隐在阴影里,他就那么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也不嫌阳光刺眼。
苏允昭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大师兄,你说萧长老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镜湖?他一个人去不危险的多吗?”
陆季远脚下不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忍俊不禁:“恐怕带着你和时宁更危险吧。”
苏允昭有些不服,看着那张跟陆时宁超像的脸不禁想,要是是陆时宁在自己面前就好了,可以一点不顾忌的擂他一拳。可对着陆季远那张沉稳温和的脸,他下不去手,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又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嘟囔:“我可比陆时宁靠谱多了。”
陆季远笑了一声,没说话,那声笑很轻很短,但苏允昭听出来了,那个笑的意思是你俩半斤八两。
“走了。”陆季远没解释,迈步走向下一户人家。苏允昭跟在后头,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一前一后贴在石板路上。他走着走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下面那个圆圆的红印,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可指腹贴上去,那团火还在。
从吴家出来后,苏允昭跟在陆季远身后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石板路上,那些夹在石缝里的纸钱被晒得卷了边,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苏允昭踢开脚边的一片碎纸,忽然问:“大师兄,下一家去哪?”
陆季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他的状态。苏允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挺了挺腰板,表示自己没事。陆季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冯掌柜歪歪扭扭画的几个名字和住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最下面那个名字上。
“先去找那个神婆。”
苏允昭心皱了下眉:“那老神婆一张符一钱银子,”他嘀咕道,“咱们去问她话,她会不会也要收钱?”
陆季远把纸重新叠好揣回去,淡淡道:“她要真能说出有用的东西,给就给了。还有,这是一个宗主儿子说出的话?”
苏允昭梗了一下,陆季远这句话和他昨晚怼陆时宁的话重合。的确,清风宗别的不说,出门游历的盘缠还是给足了的,自己包袱里爹也塞了。
神婆住在镇子最南边,靠近青溪河的下游。两人沿着河边走,神婆的住处比苏允昭想象的要破旧得多。他原以为一张符卖一钱银子的人,怎么也该住个正常的瓦房,结果眼前是一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一角还塌了下去,用几块破瓦片压着。倒是门口挂的东西不少,门楣上贴了三层黄符,风吹日晒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两边窗户上各挂了一串铜铃,用红绳系着,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苏允昭听见那铜铃声,脚步一顿。
陆季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沉稳得让人安心:“这是普通的镇宅铃,辟邪用的。”
苏允昭定了定神,仔细听了听,确实不一样。神婆门口的铜铃声音脆而短,像是金属互相碰撞发出来的,而昨晚他听见的那个铃声,又轻又细,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穿过层层水面之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
陆季远上前敲了敲门。门板上贴满了符纸,指节叩上去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不像敲木头,倒像敲在一叠厚纸上。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那脸又瘦又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皮肤是灰褐色的,皱得厉害,像是被揉过的黄裱纸。她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黑白分明,不像这么大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从门缝里盯着他们两个看,先从陆季远脸上扫过,又挪到苏允昭脸上,然后停住了。
那目光在苏允昭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苏允昭后背开始发毛。她的眼珠子没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苏允昭被她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那神婆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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