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按键发出短路的“嗞嗞”声。
反贪局长浑然不觉，双眼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上。
钟小艾。
他老婆的名字，堂而皇之地挂在离岸信托最终受益人的顶端。
四个亿的合法分红，一分不少地进了自家后院。
侯亮平像触了电般猛地扯开领带。
领口的扣子被崩飞，砸在电脑屏幕上弹开。
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玻璃渣，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颤抖的手指再次握住鼠标，他疯了一样点击那些关联账户。
既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烂账？
代码滚动，一层层股权迷宫被最高权限强行解析。
更多熟悉的名字，像雨后春笋般接连弹了出来。
钟小艾的亲舅舅，挂名旗下远洋贸易的“亚太区战略顾问”。
每年零底薪，只拿百分之三的干股分红。
数额：一点二个亿。
钟家老爷子的前任大秘，在资方关联的化工厂担任独立董事。
年底车马费加合法分红：八千万。
密密麻麻的账单，全都是钟家亲属和外围核心成员。
他们就像一群附着在庞然大物身上的水蛭，每年堂而皇之地吸走几十亿的真金白银。
最让调查组长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钱的流转方式。
没有任何地下钱庄的洗钱痕迹。
每一笔咨询费，都有厚达几百页的国际调研报告做支撑。
每一笔分红，都盖着国家税务总局的完税钢印。
坐在九十九层大楼里的那个男人，早就把这一切做成了铁案。
这就是合法商业行为。
但如果戴上反腐的放大镜来看，这就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
侯亮平的脊背猛地佝偻下去。
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深深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中心里震耳欲聋。
他一直以为，贪腐都生在基层，烂在地方的泥沼里。
他自诩为京城空降的无上利刃，来汉东是为了斩妖除魔，还这片土地一个朗朗乾坤。
可现在呢？
屠龙勇士的底裤被掀开，里面全是他娘家人的烂账！
上面那位新书记大张旗鼓地派他来查封账户，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清朗环境。
那是钟家眼红这块肥肉，借着他的手，来强行剥夺这家商业帝国的千亿资产。
自己算什么？
一条被蒙在鼓里、替老丈人抢劫别人家底的恶犬！
想到第一天冲进那间环形会议室时，自己那副正气凛然的嘴脸。
侯亮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椅子，冲到墙角的垃圾桶旁，撑着墙壁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坐在皮椅上的掌门人，当时是以怎样一种看猴戏的眼神在打量他。
“侯局长，这些合法流水，你敢不敢往下查？”
那句轻飘飘的嘲弄，此刻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道心。
查？
怎么查！
只要他敢把这份名单放进调查报告里递交上去。
明天他侯亮平就会因为“捏造证据”，被直接脱掉这身制服，甚至人间蒸发。
钟家会毫不犹豫地踩死他这只坏了规矩的蚂蚁。
反贪局长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烧了一半的冥币。
他大口喘着气，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的动作连错了三次，大拇指全是冷汗。
他调出妻子钟小艾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质问她？
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问她这四个亿是怎么花出去的？
侯亮平苦笑一声，眼角渗出绝望的泪水。
问了又能怎样，他已经下不了这艘贼船了。
就算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咬着牙替钟家把这个黑锅背到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嗡——”
挂在指挥中心墙壁正中央的巨型液晶电视，突然亮了起来。
原本处于静音状态的屏幕，被强制切入了汉东卫视的紧急插播频道。
突如其来的声浪，在空旷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本台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与震惊。
侯亮平握着手机，呆滞地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屏幕。
画面一转。
不是演播室，而是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汉东分局的大门口。
黑压压的记者长枪短炮，将台阶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在几十名黑衣保镖的簇拥下。
那个穿着高定西装、披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下台阶。
顾总。
这个将汉东天捅破的罪魁祸首，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面对无数伸过来的麦克风，上位者停下脚步。
他单手插兜，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
那双幽深的眼眸，仿佛隔着屏幕，精准地盯住了瘫在地上的侯亮平。
“顾先生！请问贵方全面停工，是否与省委督导组的审查有关？”
“请问您深夜造访市监局，是为了提交什么材料？”
记者们的提问声嘶力竭。
男人站在台阶上，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大衣袖口落上的雪花。
他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
旁边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总监跨前一步，手里举起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赫然盖着红色的实名举报印章。
“就在刚才。”
法务总监的声音冷硬，透过转播信号传遍全网。
“我们老板以个人名义，向汉东省市监局以及最高检，实名举报了在汉东落户的十三家外资企业。”
这句话一出，电视屏幕里的记者圈瞬间炸开了锅。
侯亮平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十三家外资企业？
那是李达康乃至整个省委大院，花了五年时间才求爷爷告奶奶请进来的财神爷！
也是京城各大财团在海外利益置换的核心盘！
“这十三家跨国企业，长期存在环保数据造假、税务隐瞒以及行业恶性倾销等违法行为。”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将举报材料高高举起。
“既然沙书记要求汉东的营商环境必须纯洁，本土企业已经停工自查。”
“那我们认为，对于外企也绝不能姑息，必须一视同仁。”
画面里，那位令人胆寒的掌门人接过了话筒。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不仅举报了他们。”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恐怖压迫感。
“我还同时切断了这十三家企业所有的上下游供应链与物流通道。”
“在督导组查清他们的烂账之前，谁也别想从汉东带走一颗螺丝钉。”
侯亮平手里的手机“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屏幕摔得粉碎。
完了。
汉东的天，这回是真的塌了。
不仅仅是拖死了一个省的民生，这头出笼的猛虎是要把国际资本的桌子也一块儿掀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侯局！侯局你开门啊！”
亲信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惊恐。
“外企的总裁们把李书记的办公室给砸了！”
“省委大院下令，让您马上带队去市监局拿人，说这叫恶意破坏招商大局！”
侯亮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拿人？
拿什么去拿？拿自己老婆娘家吸血四个亿的合法分红去拿吗！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冲着门外嘶吼。
“拿个屁！你去告诉沙瑞金！”
“他惹出来的活阎王，让他自己去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1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