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楼的环形会议室内，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
主位上的男人靠在纯黑色的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砰——”
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木板重重撞击墙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门外守候的四名黑衣保镖眼神骤冷。
他们手瞬间探入西装内侧，凌厉的杀气立刻锁定了闯入者。
主位上的男人微微抬起左手，食指轻勾，轻描淡写地压下了保镖拔枪的动作。
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人鱼贯而入。
粗暴的皮鞋踩在意大利纯手工羊毛地毯上，留下刺眼的泥印。
领头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大印的红头文件。
侯亮平。
京城空降汉东的利刃，最高检与反贪局的联合调查组长，也是省委大院那位新主子手里最锋利的刀。
“顾天策，你的会开到头了。”
这位反贪局长大步流星地走到会议桌正前方，冷眼扫视全场。
会议室里的十几名高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财务总监手里的派克钢笔没拿稳，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侯亮平对这种恐惧的氛围颇为受用。
他抖开手里的文件，刻意拔高了音量，让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经省委督导组、反贪局联合调查核实！”
“你们集团长期涉嫌操控汉东省基建招标，存在严重利益输送与贪腐问题！”
“旗下能源产业、化工厂，长期违规排放，破坏汉东生态红线，涉嫌行业绝对垄断！”
侯亮平将文件狠狠拍在桌面上。
纸张震颤，发出“哗啦”的声响。
“现在，立刻交出总部近十年的所有核心账目。”
“顾总，跟我们走一趟吧，回局里协助调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高管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资方扛着汉东省百分之六十的GDP。
底下直接或间接养活着上百万张嘴。
调查组敢直接带人冲会场，说明上面那位空降的沙书记，是铁了心要见血。
法务部总监扯了扯领带，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哪里是简单的协助调查。
这是要借着“清朗”的旗号，直接褫夺总部的千亿资产，拿掌门人的命去填补京城权贵的胃口。
侯亮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男人。
他在等对方拍桌子辩解，等对方暴起反抗。
甚至等对方动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打电话求饶。
只要这位汉东土皇帝敢乱阵脚。
调查组长就能立刻扣上一顶“暴力抗法、对抗审查”的帽子，把人彻底踩在脚下。
但顾天策没有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面前的冷萃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啪、啪、啪。”
男人修长的双手在胸前合拢，竟然鼓起掌来。
掌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尤为刺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侯亮平眉头紧锁，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死到临头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
“侯局长误会了。”顾天策缓缓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西装袖口。
“我是打心底里赞同沙书记的整顿决心。”
他绕过宽大的老板椅，走到调查组长面前。
挺拔的身高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自诩正义的利刃。
男人的目光扫过那份红头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省委督导组认为，我们存在垄断、贪腐、环保不达标的严重问题。”
“那作为汉东本土的龙头企业，必须起到壮士断腕的表率作用。”
旁边一名副总裁急得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顾总！光伏园可是市里的一号工程，全线停摆一天，京州的财政就要蒸发好几个亿啊！”
侯亮平冷冷扫了那名副总裁一眼。
“你在教我做事？省委的决策，轮得到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来指手画脚？”
“整顿自然有阵痛，出了天大的事，有沙书记在上面顶着！”
顾天策抬起手，打断了副总裁的话。
“听见了吗？既然侯局长说有沙书记顶着，那我们就放心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代号“影子”的首席女秘书。
“楚秘书，通知下去。”
楚秘书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一台纯黑色的军工级平板电脑，面无表情地待命。
“调查组刚才念的罪名，都记下了吗？”顾天策问。
“一字不差，老板。”楚秘书声音冷厉，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很好。”男人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声音不大，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传我的指令。”
“全集团，即刻起，进入无限期顶格停工自查阶段。”
“告诉下面的人，少一颗螺丝钉不达标，都不许复工。”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不仅仅是总部的高管们愣住了，连最高检的成员也面面相觑。
侯亮平先是错愕，随即冷笑出声。
“顾天策，你拿停工来威胁我？你以为用几万工人的饭碗，就能绑架省委督导组？”
“你错了，侯局长。”顾天策淡淡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上位者的怜悯。
“这不叫威胁，这叫绝对服从省委的红头文件。”
“我这是在倾尽全力，帮上面清理汉东的毒瘤啊。”
他不再看对方，转头看向楚秘书。
“还愣着干什么？执行指令。”
“是。”
楚秘书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重重按下一个深红色的总控确认键。
“京州能源中心，即刻切断一号至五号重工业供电闸口。”
“建工部，全市三百三十七个基建项目，立刻拉闸熄火，施工队全员撤离场地。”
“重工物流线，全线停运，封停所有大型运输车辆。”
“港口区，所有属于我们的远洋货轮锁死引擎，冻结一切进出口贸易。”
“李达康书记主抓的光伏产业园，全面断水断电，封存所有环保设备，等候督导组下场验收。”
一道道指令，顺着内部加密网络，瞬间传达到汉东省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指令按下不到十秒。
会议桌上，十几名高管扣在桌面的手机，如同接到死神传唤般，同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接连亮起，全是底下各大分公司打来的紧急求救电话。
没人敢接。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在一瞬间切断了对汉东省的血液输送。
侯亮平脸上的冷笑渐渐僵硬。
他瞳孔微缩，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带来的那几名调查员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可是掌控全省经济命脉的无冕之王！
对方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汉东省的棋盘！
“咔哒。”
总部大厦的备用电源自动切换声突兀响起。
头顶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瞬间熄灭。
整个九十九层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墙角幽绿色的应急灯在疯狂闪烁。
落地窗外，原本灯火通明的京州市，正发生着恐怖的剧变。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窗外。
从大厦楼下的主干道为起点，成片成片的工地探照灯像被掐灭的烟头，接连陷入黑暗。
那些日夜轰鸣的重型挖掘机、高耸入云的塔吊，像被抽干了血液的钢铁巨兽，瞬间僵死在夜幕之中。
不仅是工地。
远处的深水港口，一盏盏巨大的引航灯次第熄灭。
整个京州新干线的施工带，连带周边的配套产业区，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失去了这些光电的点缀，这座城市就像是瞬间死去的巨兽。
仅仅不到三分钟。
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都市，它的工业心脏，被眼前这个男人单手掐停了跳动。
侯亮平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呼吸逐渐急促，耳边全是手机震动的嗡鸣声。
调查组长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今天不仅没能立威，反而捅破了一个连沙瑞金都补不上的天大窟窿。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侯亮平咬着牙，伸手去摸腰间的手铐。
“顾天策，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这是在公然挑衅审查！”
顾天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他单手插兜，俯视着脚下这片陷入瘫痪的城市，头也不回。
“侯局长，全省停工自查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你打算查我哪本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10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