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这个人。
宋岩，天玄宗同期弟子，木系三阶灵根，修为中等，人不坏也不好，最大的特点是嘴快，见什么说什么，没什么恶意，但话总叫人不舒服。
"你在这里做什么？"宋岩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灰布衣上停了一下，"下山来买东西？"
叶无缺没有回头，说："买药。"
"买药——"宋岩把这两个字拖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两个同伴说，"看，这就是上次大典那个废材，叶无缺，叶长老的女儿，还记得吗？灵台测出来什么都没有那个。"
两个同伴都看过来了。
叶无缺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宋岩绕到她前面，挡住了她的路。
"哎，你别生气，"宋岩摆摆手，神情带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不是故意羞辱，是真的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我就是好奇，你现在怎么样了，住在这里？做什么营生？"
叶无缺看着他。
"买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站开。"
宋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直接叫他站开，有些下不来台，旁边的同伴里有个女弟子轻轻笑了一声。
"哟，脾气还挺大。"女弟子走过来，同样打量叶无缺一眼，开口，"你现在这个身份，说话这么冲？"
叶无缺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她不认识这个人，对方也不认识她，只是看热闹。
叶无缺没有说话。
女弟子不喜欢被这样沉默地看着，皱了一下眉，继续说：
"叶无缺是吧，我听说过你。"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居高临下，是那种无意识的、身处高处的人对低处的人说话时自然流露的姿态，"绝脉废材，被宗门逐出，父亲当众断绝关系，婚约也解了——你现在算什么？"
"算下山买药的人，"叶无缺说，"你是来挡路的人。"
女弟子脸色变了。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镇民开始往这边看了，叶无缺感觉到那些目光落过来，没有去管它们，只是保持着看向女弟子的视线。
不是挑衅，不是忍耐，是一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注视——就好像她眼前不是一个修为比她高、来自比她强大的宗门的弟子，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她路上的人。
这种眼神让女弟子有些不舒服，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被冒犯了。
"你一个废材，现在山下讨生活，还有脸跟宗门弟子这样说话？"她声音拔高了一些，连周围更多的人都看过来，"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叶无缺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我是个绝脉废材，被宗门逐出，父亲当众断绝关系，婚约解了，现在住在落霞镇，靠给杂货铺帮工挣钱，替母亲买药。"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没有一个字是辩解，没有一分钱的羞耻，像是在背诵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址。
然后她说：
"所以呢？"
女弟子愣住了。
"所以你要让开，还是不让？"叶无缺说。
宋岩在旁边插嘴，语气有些尴尬："行了，别这样，她也挺不容易的……"
"我不需要你觉得我不容易，"叶无缺把目光移到宋岩身上，依然是那种平静得出奇的眼神，"宋岩，你挡了我的路。"
宋岩被她直接叫名字叫得一愣，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叶无缺从他让出来的那个缝里穿过去，继续往药铺的方向走。
身后，那个女弟子还没回过神，说了一句：
"……这人有毛病。"
"哎，别这样说，"宋岩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心虚，"她本来天赋是很好的，只是……"
后面的话叶无缺没有再听，人群把那几个声音隔开了。
她走进药铺，把药方推到柜台上，把那几枚铜板放在旁边，等药铺的小学徒称药。
小学徒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刚才大约也看见了门口那一幕，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很快低下头去称药。
叶无缺站在柜台前，没有靠着，背是直的，等着。
药称好，叶无缺把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外面那三个宗门弟子已经不见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过集市，走过人群，走进那条窄窄的、通往出租院子的小路。
林氏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回来，问："买到了？"
"买到了。"叶无缺把药包递过去，在院子里的石碑旁边坐下来，靠着碑，闭上眼睛。
林氏没有再问什么，把药包收好，继续晒她的草药。
院子里很安静。
那个旧而平静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一下：
"碰见宗门的人了？"
"嗯。"
"你没事？"
叶无缺想了一下，说："没事。"
"心里不难受？"
她想了更长的时间，说："难受什么？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废材，确实被逐出了，确实在靠帮工挣钱买药。"
石碑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这样算了？"
"没有算了，"叶无缺睁开眼睛，看向头顶的天，声音平得像一潭水，"我记着呢。"
"记着做什么？"
叶无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向院子墙角那一根绿草——它这几天又长了一点，往旁边蔓了一小段，带出两片细小的叶子。
她看了很久，才说：
"等我站得够高的时候，再想起今天——那才叫好看。"
石碑没有再说话。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那根草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550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