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4988" ["articleid"]=> string(7) "72842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6034) "翠微峰药庐出了个"草医"的消息,在接下来半个月里像涟漪一样层层扩了出去。

起初是附近几个散修村落的人来求治——腰疼的老猎户、喘病的采药人、练功岔了气的年轻人。叶长青用无垢苔配了些稀释版的涤尘汤,或者用月影藤露珠配合普通草药,治一个见效一个。药庐门前的泥地上渐渐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路,每天总有三五个人蹲在院墙外等着。

后来连山下镇子里的人也来了。镇上的修士比散修村落的人见识多些,他们闻着药庐里飘出的草木香气,看着那些喝过汤药的人面色红润地从院门里出来,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月后,药庐门口排队的人最多的一天排了二十三个。

柳半夏带着六个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叶长青则大部分时间蹲在药庐后院,专心伺候他的陶盆和地窖。无垢苔已经分了株,从一盆变成了三盆;霜纹草长到了半尺高,可以稳定收割根须了。最让他惊喜的是那三粒灰种子——前两粒已经长成了两株半尺高的紫色小苗,叶片背面带着细密的银色斑点,根据灵植生息的感知判断,它们很可能是上古典籍中记载的"紫霜草",专治寒毒入骨。第三粒最小的种子,在他尝试性地用月影藤露珠浸润了三次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里面透出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

日子紧张却踏实。叶长青渐渐摸清了灵植生息的使用规律——每次灌注生机后需要至少两个时辰的恢复期,过度使用会导致他自己头晕乏力、面白如纸。但他也发现了另一个用途:把生机"抽回来"。有一次一株霜纹草染了虫害,叶片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虫,叶长青下意识地一收,竟然把那株草里的病虫"吸"了出来,虫体瞬间枯死,灵草反而无事。他琢磨着这能力将来或许能用在对敌上。

但平静只维持了半个月。

那天中午,叶长青正在后院给紫霜草换盆,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放下陶盆走出去,看到院门口站着三五个穿赤红短袍的年轻人,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丹炉纹章——天丹阁外驻翠微峰炼丹坊的人。其中一个领头的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相貌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他的灵力波动比叶长青见过的许多人都强,大概在炼气巅峰左右,而且经脉里有一股明显的丹火气息。

柳半夏站在门口,面色不大好看:"李玄风李师兄,药庐地方窄小,容不下炼丹坊的贵客。您要采药该去灵植圃。"

李玄风。叶长青从原身的记忆里搜出了这个名字——天丹阁外驻翠微峰炼丹坊最年轻的丹师,据说不到二十五就已经能炼制中品聚气丹,是翠微峰这一代炼丹弟子里最出挑的一个。他平日不太跟外门的人来往,今天亲自带着人堵药庐的门,显然不是来串门的。

"柳师姐别误会,"李玄风拱了拱手,态度看似客气,但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叶长青身上,"我是来拜访叶师弟的。听说叶师弟用几株药草就治好了散修的丹毒和暗伤,连王老四那种赤火藤中毒的急症都能一剂汤药解了。我在炼丹坊里仰慕已久,今天特地来请教师弟几手。"

话是客套话,但语气里那股"考校"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他身后那几个赤红短袍的弟子互相挤了挤眼,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叶长青从后院走出来,身上还沾着泥土,拍了拍手。"李师兄请讲。"

李玄风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叶师弟,我听说你用药草治病有三个原则——第一不用丹丸,第二不炼药丹,第三只用鲜灵草配伍。可是真的?"

"真的。"

"好。"李玄风从袖中掏出三枚青色丹药往院中的石板桌上一摆,丹药散发着清冽的药香,品相圆润饱满,"这是三枚清脉丹,中品偏上,专治经脉淤塞。我炼的。叶师弟不是也擅长涤荡经脉里的淤毒吗?你我比一比——我找三个病人来,你用你的汤药,我用我的丹药,看谁治得更快更彻底。怎么样,敢不敢?"

这话一出,院里院外围观的人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炼丹师跟草医打擂台,这在灵植大陆可从没听说过。炼丹师高高在上,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采药人出身的草医,今天李玄风却主动上门挑战,说是"切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替天丹阁来找场子的。

柳半夏拉了拉叶长青的袖子,低声道:"别接。李玄风的丹药是翠微峰炼丹坊出来的正品,中品清脉丹确实有效。你的涤尘汤虽然好,但无垢苔产量有限,万一他的病人先好了,药庐的名声就砸了。"

叶长青看了看石板桌上那三枚散发着清香的清脉丹,又看了看李玄风眼底那抹不服气的光。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宋鹤鸣在院子里用灵力压他膝盖的场景——天丹阁的人,骨子里看不起草医。今天李玄风来挑战,嘴上说的是"切磋",实际上是想替天丹阁证明丹药永远比草药高一等。

"行。"叶长青说,"比就比。时间、地点、病人,李师兄定。"

李玄风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他接得这么爽快。"好!三天后,翠微峰外门演武场。病人我来找——保证是三个症状相近的,公平公正。比试规则只有一条:以三日内病人康复程度为准,当众验证。"

他说完转身就走,赤红短袍的下摆扬起来,带着一股丹火灼过留下的干燥焦香。他身后那几个弟子笑嘻嘻地跟上去,临出院门时一个矮个子回头冲叶长青做了个鬼脸。

柳半夏急得跺脚:"你疯了!李玄风的清脉丹是他师父压箱底的方子改良来的,吃过的人都说好。你的涤尘汤虽然排毒彻底,但无垢苔才几片叶子?三天三剂汤药,你拿什么熬?"

叶长青走回后院,蹲在无垢苔的陶盆前检查叶片。无垢苔一共五片复叶,每天能分泌的净液大概够熬两剂涤尘汤。三天三剂,每剂需要三滴净液——五片叶子昼夜分泌的量差不多够。但要连续三天采液,叶片会不会受损?他伸手感知了一下无垢苔的生机状态,略略松了口气。无垢苔的再生能力比他预想的强,五片叶子的净液腺每天能再生约三分之二的储量,连采三天的话叶面会薄一些,但不至于枯萎。

"能撑住。"他对柳半夏说,"师姐放心,我有数。"

柳半夏看他神色笃定,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她转身去前院继续给排队的病人抓药,边走边嘀咕:"三天后演武场,整个翠微峰外门的人都会去看热闹……你要真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叶长青把最后一滴净液小心翼翼滴进玉瓶里,塞上木塞,揣进怀里。他靠在后院的土墙上,头顶是铺了半面墙的银白色月影藤,脚下陶盆里紫霜草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银斑。地窖深处,灵脉结晶中的地脉莲子安静地沉睡着,但昨晚他下去看的时候,莲子表面那道最初的抗拒薄光已经淡了很多。

三天。他只需要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翠微峰外门演武场乌压压围了上百号人。外门弟子、散修、杂役、甚至几个内门的好事者都来了,把演武场东侧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场中央摆了三张竹榻,榻上各躺着一个面色青黄的中年修士——全是散修,修为都在炼气四五层,症状都是经脉淤塞、灵气运转不畅。他们的脉象相近,病情程度也差不多,确实是公平的"样本"。

李玄风站在一张长案后面,赤红短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丹炉和一排玉瓶,神态从容。叶长青则坐在另一侧的矮凳上,面前是一块临时搬来的大石板,石板上摆着陶碗、药臼、竹筛、两只玉瓶。他的装备简陋得让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哄笑。

"开始。"柳半夏以药庐执事的身份担任公证人,一声令下。

李玄风出手极快。清脉丹从他掌心飞入丹炉,丹火一催,药力瞬间释放,化成三道青色流光分别落入三个玉碗。他让三个病人当场服下,手法干净利落。

叶长青这边则慢慢得多。他把头一天夜里准备好的无垢苔净液、霜纹草根粉、石斛花蜜按比例混合,用温水调开,竹棒搅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药汤表面浮起那层标志性的银灰色泡沫,才一碗一碗端到病人面前。

三个散修早听说药庐草医的名声,捧着碗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三人同时闷哼出声。跟柳半夏当初一样,药力入体后经脉里的毒垢被净液剥离,灼热感让他们的脸涨红了一片,额上冒汗。有个粗壮的散修忍不住咳了两声,吐出一小口灰黑色的痰。

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李玄风眯着眼看了片刻,神色不变。清脉丹见效快,服下后一刻钟内就能疏通淤塞的脉络,病人脸上青黄之色褪了不少。而叶长青的三个病人此刻正满身大汗地躺着,面色发红,看起来比服药前更难受。

"叶师弟的药汤,怕是太猛了些。"李玄风身边的矮个子弟子小声说,但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叶长青不理会,低头看三个病人的反应。灵植生息的感知告诉他:涤尘汤正在一层层剥离经脉内壁的毒垢,前两层最顽固的旧垢剥离时会引发强烈的灼痛感,等第三层清完,痛感就会消退。果然,两刻钟之后,三个散修同时长出一口气,涨红的面色迅速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血色。他们的呼吸变得深长平稳,原本窒涩的灵气开始重新运转。

"好了。"第一个散修翻身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经脉……通了?三年多了,我这左臂的灵脉堵了三年多……通了!"

第二个、第三个也相继坐起,动作利索。围观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但李玄风那边更快。清脉丹的药力在半个时辰内完全发挥,三个服丹的散修面色恢复正常,脉象平稳。单从"康复速度"来看,李玄风的丹药比叶长青的汤药快了一倍。

李玄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服清脉丹的三个散修中,最瘦的那个忽然皱起了眉头,伸手按住自己的右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出现了类似的表情——经脉确实通了,但清脉丹药力消退之后,一种隐隐的酸胀感从经脉壁渗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药渣留在了血管壁上。

"经脉是通了,"最先起身的那个散修苦着脸说,"但里头好像还糊着一层东西,灵气运转过去涩涩的……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而叶长青那三个病人这时候已经盘腿坐好,闭目内视了片刻,接二连三露出惊喜的表情。"经脉内壁干净的!一点残留都没有!毒垢全排干净了!"

场边的喧哗骤然拔高了一个调。李玄风的脸白了白,他快步走到第一个服丹的散修面前,三指搭上对方的脉门,亲自查验。片刻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清脉丹的药效确实打了折扣。中品清脉丹能疏通淤塞,但疏通后在经脉壁上留下了一层细微的药渣。这是清脉丹的已知缺陷,平日里病人吃完再辅以温养草剂就能化解,谁也不会在意。但今天比试只看"单剂药效",清脉丹的这一层缺陷就被赤裸裸地晾在了众人面前。

而叶长青的涤尘汤,一剂排尽、不留余渣。

半天的观察期结束,柳半夏宣布结果:"首日见效,李师兄的清脉丹速度占优,但叶长青的涤尘汤排毒彻底性完胜。三日之后以最终康复程度为准。"

李玄风收了自己的丹炉,临走前看了叶长青一眼。他的目光很复杂,有不服气、有被当众扫了面子的难堪,但叶长青在那目光底下还捕捉到了另一种情绪——一丝几乎不为人察觉的隐痛。

第二天、第三天,药汤继续。三剂涤尘汤下肚,叶长青那三个病人面色红润、经脉通畅、灵气运转如常,跟换了个人似的。李玄风的病人虽然也好了,但经脉壁上的残余药渣需要额外调理,三人不同程度地残留着酸胀感。

第三天傍晚,柳半夏当众宣布:"胜者,叶长青。"

围观的外门弟子爆出震天的叫好声。几个被药庐治过的散修举着胳膊欢呼,连药庐那六个年轻弟子都红着脸使劲鼓掌。叶长青站在矮凳旁边,脸上挂着浅笑,心里倒没有多少战胜的快意——他一直在观察李玄风。

从第二天开始,李玄风的脸色就不太对。不是输比试的懊恼,而是某种更深的、难以掩饰的疲态。他站在长案后面的身姿依旧笔挺,但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一按自己的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第三天下午,他在收拾丹炉的时候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虽然立刻用袖子掩住了嘴,但叶长青站得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袖口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迹。

比试结束人群散去后,叶长青没有走。他站在暮色渐沉的演武场上,看着李玄风独自收拾着丹炉和玉瓶的背影,忽然开口:"李师兄。"

李玄风回头,面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白。"叶师弟,恭喜。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不只是输了比试。"叶长青往前走了两步,"你心肺里的丹火毒,不比柳师姐当年轻多少。你咳嗽的时候袖口上沾了血。李师兄,你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李玄风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只玉瓶塞进包袱里,转过身来面对叶长青。赤红短袍在晚风里贴着他的身体,叶长青这才注意到他比乍看之下瘦得多,道袍底下几乎是骨架子撑着。

"三年。"李玄风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说我经脉里丹火积毒太深,再炼三年丹,要么肺腑烧穿、要么丹火焚心。他让我停炉休养……可我停不下来。炼丹坊五十多个师兄弟等着我出丹供给宗门,我一天停炉,他们全得饿着。"

叶长青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对漂亮的剑眉底下是黑色的眼圈和血丝。这个在演武场上傲气十足的年轻丹师,此刻全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硬壳撑着。

"明晚,"叶长青说,"来药庐。我给你熬一剂涤尘汤。你的丹火毒比柳师姐的深,一剂未必能清干净,先排一层算一层。"

李玄风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叶长青,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半晌,他低下头,深深拱了一揖:"叶师弟——"

他话没说完,又咳了一声,这一次袖口上的血迹明显了不少。叶长青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顺手将一缕生机度了过去。那缕生机太微弱,仅仅让李玄风苍白的脸色稍微暖了一度,但足够了。

"明晚,"叶长青说,"别忘了来。"

李玄风直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背着包袱转身走了。

叶长青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晚风吹着他沾了药汁的袖子,吹散了满场残留的丹火焦气和草木苦香。三天比试,他从头到尾没输。但他心里清楚,真正重要的不是赢了一个炼丹师——而是那个炼丹师愿意在一个采药人出身的草医面前,卸下他强撑了三年的硬壳。

他掌心传来的地脉莲子越来越温热的回应,像一粒种子在遥远的黑暗中向他招手。今晚回去,他要下去看看那粒地脉莲子的第一条根须,是不是已经碰到了灵脉结晶的内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5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