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4865" ["articleid"]=> string(7) "728423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914) "第2章 城西------------------------------------------。外墙的白色瓷砖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左耳,不知道是被车撞的还是被人砸的。,走到门口,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已经在等。男的叫王磊,膀大腰圆,手背上有道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沈老师?我们主任说你了。下午两点,三号停灵间,女的,二十七,手术台上没下来。家属要求你化,别人不行。",语速像倒豆子。沈墨点了下头,跟着他往里走。,灯管两排有一排是黑的,走道里只有一个人的亮度。空气里有股馊了的饭菜味,混着消毒水的冲,两样搅在一起闻着反胃。,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三号",油漆流下来一道,看着像血干了以后的颜色。。,靠墙放着,旁边有一张折叠椅,椅子腿支得不太稳,人坐上去会晃。地上铺的瓷砖裂了一条缝,从门口一直裂到柜子底下。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是阴天的灰白,照进来也没让房间亮多少。。沈墨走过去,掀开。。脸白,但不是死人那种白,更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白。五官细,鼻子窄,嘴唇薄,本来应该是个清秀的长相,但眼下有一圈没擦干净的眼线晕开了,像哭过。头发盘在头顶,插着几颗白色珠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枚戒指,没穿进去,就挂在链子上晃荡。。,最外面那层染了血,从腹部蔓延到大腿,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像纸壳。。沈墨在脑子里拼出这句话。"家属说什么了?"他问。,用打火机烧那根没点的烟头。"说是在手术中突发心源性猝死。小姑娘是第二天办婚礼,婚纱都穿好了,去医院做个术前检查,人就没了。家属说要求把婚纱弄干净,脸上的妆重新做,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沈墨没说话,低头看那件婚纱。血渍渗得很深,干透了之后纤维都粘在一起,要清理得拆下来泡,但婚纱的扣子在背后,整件是套上去的,不剪开脱不下来。
"婚纱是新的还是租的?"
"新的。她妈买的,说闺女一辈子就穿这一回。"
沈墨的手指停在婚纱的腰带扣上,迟疑了一下。"……那我剪了。"
"你剪。她妈说了,剪开就剪开,缝不回去就买新的,人不在了,衣服怎么都行。就是要干净。"
沈墨从化妆箱底层翻出一把小剪子,刃口薄。他沿着婚纱侧缝从腋下剪到腰线,白纱被剪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有什么东西泄了气。
他把裙摆从遗体身上剥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推车上。脱婚纱的时候,女尸的右手手腕露出来,上面戴着一只银色镯子,上面刻了两个很小的字。
沈墨凑近了看。"林素"。
名字刻在镯子内圈,字迹细瘦,像用针尖描的。镯子是实心的银,不粗,戴了很久,表面磨得发亮。他翻过另一只手,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戴过戒指留下的浅痕。
他把林素的婚纱送去洗衣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盆温水、两块毛巾。沈墨打了盆水放在推车上,把毛巾浸透了拧干,敷在血渍的位置。婚纱的料子是欧根纱和蕾丝,不能搓,只能压。他用手掌压着毛巾,一点一点把干血泡软。
沾在手上的血水是凉的。过了十分钟,毛巾揭下来,布料上的褐斑淡了一半。他又换了一块毛巾,继续敷。
做这些的时候停灵间里只有毛巾吸水的声响,和远处某个房间里家属偶尔的抽泣声,隔了几堵墙传过来,变成模糊的一团。
沈墨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低着头,毛巾压下去又抬起来,反复在同一块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面前的人拉家常。
"林素。二十七岁。第二天结婚。"
"婚纱是新买的。你妈说一辈子就穿一回。"
"你戴了镯子,上面刻了你的名字。谁送的?银的,不贵,但是戴了很久。磨得都亮了。"
"戒指没在手上,但是有个印子。摘了?还是丢哪儿了?"
毛巾下的血水渗出来,把盆里的清水染成淡红。沈墨又换了一次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抬头,不看林素的脸。他做遗体化妆有个习惯——先处理衣服,再处理脸。脸是最好碰的。
"婚礼定在几点?"
"办不成了。但是婚纱我给你洗干净,妆我给你上。你妈说你笑起来好看,你等会儿别板着脸。"
他把水盆端开,把半干的婚纱铺平放在一旁。血渍淡了大半,剩下几块隐隐的褐色印子,不细看看不出了。
他走到柜子前面,重新掀开白布,看林素的脸。
近看之下,晕开的眼线底下有一层没化完的底妆,粉扑得不匀,鼻翼两边浮了一小块。应该是自己化的,没化完就去了医院,然后就再也没机会化完了。
沈墨从化妆箱里拿出卸妆水,用棉片蘸了,一点一点擦掉晕开的眼线和残粉。底下的皮肤更白了一些,像没上过色的瓷胎。他擦得很细,眉骨、眼窝、鼻梁两侧、唇角。棉片从第一张换到第六张的时候,林素的脸已经干净了,只剩下裸色的皮肤和浅浅的眉形。
他拿出自己的底妆产品,开始重新上妆。粉底液打底,遮瑕盖眼下发青的地方,高光提鼻梁和颧骨,腮红扫在太阳穴往下的那一小片。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一个木匠在刨一块精细的木料。
做到眉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素的眉毛是那种天生细的,不需要修太多,但眉尾处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像小时候摔过,被眉毛盖住了大半。沈墨的笔尖停在那道疤上面,没有刻意去遮,顺着眉形画了过去。
上唇色的时候,他选了裸粉色的哑光口红。婚礼妆通常用正红或豆沙,但林素的骨架偏薄,压不住太深的颜色。他先涂了一层,用指腹晕开边缘,又补了第二层。
做完了这些,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
那张脸在冷光灯下面很安静。像睡着了的、化了妆的、等婚礼开始的林素。沈墨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从推车上拿起那件半干的婚纱,开始往林素身上套。剪开的侧缝他用别针暂时别上,回去再缝,别针的银色在白色纱裙里不太显眼。
穿婚纱的时候,林素的右手手腕垂下来,镯子磕在推车金属边上,"叮"一声。
沈墨把她的手放回去,镯子贴着白布,声音没了。
他做完这一切,开始收拾工具。粉底刷洗干净了放进收纳袋,棉片收进医疗废物桶。他合上化妆箱的锁扣时,白布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来过。"
沈墨的手停在锁扣上。
停灵间里没有人。门关着,王磊已经走了,走廊里的哭声也没了。空调在出风,声音低频地嗡嗡响。
沈墨慢慢转过头,看向白布下面的人形。白布是盖好的,从脚一直盖到头顶,没有动。
"你来过。"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清楚了,像说话的人从远处走近了。是女声,低,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分明。
"……三年前。"
沈墨的手从锁扣上松开。他站直了,盯着白布下面。冷柜的温度让空气变得很沉,呼吸进去是冰凉的。他的左手掌心突然一阵烫,像是被什么烧了一下。他翻过手看——灰色印记的边缘在发热,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圈。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出口的时候有点哑。
白布下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从白布边缘伸了出来。指尖白得发青,指甲上还残留着半片没卸干净的裸色甲油。那只手没有掀开白布,只是搭在推车边沿上,像一个人躺在被子里伸出手来够什么东西。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沈墨握住。
沈墨没动。
停灵间的灯光闪了两下。他左手心口的温度退下去,像水沉进沙子,不烫了,只剩下一圈隐隐的热度残留在印记边缘。
白布下面的手缩了回去。
沈墨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冷柜的铁皮门,冰凉的铁皮贴着他的脊椎,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怔忡里拽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印记恢复正常了,淡淡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白布旁边,掀开一小角,看林素的脸。
她闭着眼。妆面没有乱。嘴唇是裸粉色的,微微张开一点,像睡着的人换气。
沈墨把白布重新盖好,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林素。三号停灵间。她说我来过。"
"三年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城西殡仪馆的走廊灯光闪了两下,他没回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阴沉沉的天空下面,殡仪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穿深蓝色棉袄,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桔子。
她看到沈墨走出来,往前迎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墨认出了她。他在林素的家属登记表上见过照片。林素的母亲。
"你是……给素素化妆的师傅?"女人的声音很干,像一整天没喝水。
沈墨点了下头。
女人眼眶底下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她往前又走了半步,嘴唇抖了一下,把塑料袋递过来。
"你辛苦了……桔子,你拿着。"
沈墨接过袋子。塑料袋是菜市场那种薄的,桔子隔着袋子还能闻到一点清香。
女人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停了一拍。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来过吗?"
沈墨的手握着袋口,桔子的温度隔着塑料袋贴着他的指腹。
"……为什么这么问?"
女人摇了摇头,想把自己从什么走神的瞬间里拽回来。"没什么。我听素素念叨过,说以前有人给她化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很久。"
"什么话?"
女人想了想。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说那个人说……走好。别回头。"
沈墨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塑料袋里的桔子压着他的手心。秋天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贴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然后抬起头,对着女人说:
"阿姨。你记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女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素素没说。就说是个年轻人。……对了,她说那个人走的时候,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灰的。"
沈墨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用看。
秋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在地上翻了一圈。沈墨说"阿姨您保重",转身往回走。公交车的站牌在殡仪馆大门外两百米处,他走了几步,塑料袋里的桔子磕着他的腿。
走到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林素的手腕、银镯子、镯子内圈刻的两个字。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面,整座城在秋雨之后变成了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掌心印记贴着他的大腿布料,微微发着温,像一个人的体温刚离开。
他在想:三年前,我到底在这座城的什么地方,对谁说过"走好,别回头"。
这个念头翻上来的时候,车子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闷的一声响。他没睁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505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