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今年七十八了。瘦，枯，像一截老树根。可他的眼睛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本子是土纸钉的，封面空着，什么也没写。
"雾晚，"觉明说，声音哑，"从今日起，你把每日的事，记下来。"
江雾晚接过来，翻了翻，没懂："记什么？"
"什么都行。大的小的。今儿下了雨，记。今儿茶馆来了几个客，记。今儿你哪儿疼了，记。"
"师父，这是干嘛？"
觉明没答。他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半晌才说："记着。往后有用。"
江雾晚看着师父的脸。
师父的脸，平时是空的，像寺里供着的佛，什么都没有。可今儿，她从那张空脸上，看出一点别的。
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怕。
像是一个人，怕了什么东西，怕了很多年。
"师父，"她轻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觉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去记吧。"
江雾晚没再问。她把本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方丈室。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正对着墙上挂的一幅旧字发呆。那字写的是什么，她离得远，看不清。只看见师父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座快要塌的塔。
她不知道，师父身后那面墙上，挂的其实不是字。
是一页残卷。
纸都黄透了，边角碎了，只剩中间几个字。她从前问过，师父说是"老物件，没用"。她也就没在意。
那几个字是——
"……关……"
后头的，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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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建到第十二天，沈听澜发现了一件事。
他没敢信。
他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对的不是自己的事。是自己的事，和另一个人的事。
另一个人的事，是他托人去苍梧那边查的。查得细，连那姑娘哪天茶馆来了几个客、哪天摔了一跤、哪天下了冰雹，都查到了。
他把两张表，按日期，并排。
然后他看见了。
五月十七。他签下云岭下游第二个港口的合作，下午三点。同一天，苍梧山下的茶园，遭了一场冰雹，砸毁了大半季的春茶。下午三点零四。
六月二日。他拿下一笔航运订单，上午十一点。同一天，那姑娘在茶馆门口摔了一跤，崴了脚。上午十一点差两分。
六月九日。他在董事会上赢了一票，把顾衡的人顶了回去。晚上七点二十。同一天，那姑娘的小猫，跑了。
沈听澜盯着这张并起来的表，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他不是没见过巧合。
他是搞数据的。他知道这世上，什么程度的"巧合"，还能叫巧合，什么程度的，已经不能了。
这个程度，不能了。
他把表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冒出祖父那句话。
"你多得一寸，就有人替你，少活一寸。"
他猛地睁开眼。
不。不对。这不对。这没有数据支撑。两件事时间相近，不等于有因果关系。他得冷静。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表上，洇开了"六月九日"那几个字。
他看着那洇开的字，忽然想起残页上那行——
"一福一祸，互为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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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
觉明在方丈室里，也对着两张纸。
一张，是江雾晚这几日的日记。她记得朴素："初九，晴。茶馆来了三拨客。阿芜还没回来。夜里又做梦了，还是那个码头。"另一张，是觉明自己抄的。
他抄的，是从前沈鹤年——沈听澜的祖父——托人捎来的家书里，摘的几桩事。
两相对照。
觉明的手，抖了。
他在"初九"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页残卷。
"……关……"
他喃喃："相关。"
这两个字，他研究了一辈子。研究了，却不敢信。
他信佛。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虚。可这"相关"，不是因果。因果是有因有果，先种后收。这个，是同时。是这边种，那边收。没有先后，没有因，也没有果。
是两个本该分开的东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缝在了一起。
"荒唐。"他低声说。
他端起茶碗，想喝。茶凉了。他放下。
半晌，他又把那两页纸，叠起来，压回了经卷底下。
压完了，又觉得不妥。抽出来，烧了。
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看着那两张纸烧成灰，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还在怕一个，怕了六十年的东西。
"巧合。"他对着空屋子说，"都是巧合。"
没有人应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449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