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81"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8982) "陈策是被院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像是一个人踩着碎步在冻硬了的雪面上来回地踱,隔几步就停一下,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敲门。
他披着棉袍起身推开院门,看见王铁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
王铁柱没等陈策开口,直接说了一句话:“二狗子被扣了。”
陈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没有立刻表现出更多的反应,只是侧身让王铁柱进来说话。
王铁柱进到屋里蹲在灶台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二狗子昨晚趁大家歇下之后一个人溜出去了,他说是去给陈策买一碗热汤,身上带了几个铜板,在县城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食摊上买了一碗热汤面,正要往回走,就被粮行的伙计拦住了。
那些伙计说二狗子“偷看了粮行的账房”,把他扣在了粮行后院一间放杂货的屋子里,不让他走。
郑掌柜没有出面,只让一个伙计带了话过来:“我家少爷说了,拿那片最好的琉璃来换人。片子到了,人就放。”
王铁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陈策:“我去粮行看过了,二狗子确实在后院那间屋子里,隔着窗户我喊了他一声他应了,说没挨打。”
“郑掌柜的人守在门口,说只认你亲自去换。”
陈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在灶台边把灶坑里的灰拨开添了两根细柴,等火苗重新燃起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他说的‘最好的琉璃’,是指我手里那片,还是书肆那位周姑娘手里的那片?”
王铁柱说:“传话的伙计说的是‘你们手里那片最亮的’,没提具体是哪一片。”
陈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的那只布袋前,解开袋口把里面那片自己做的玻璃薄片取了出来。
薄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透光率比刚做出来时略差了一些,但仍然是能用的。
他想了想把薄片放回布袋里,然后转身推开了院门朝县城方向走去。
王铁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县城之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行人和店铺比昨天多了不少,粮行门口的队伍依旧排着,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长。
陈策没有直接进粮行,他先去了五味书肆。
书肆今天开门了,门板已经卸下,门内透进来的晨光把那些陶罐和书册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周晚棠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只干布擦拭一只陶罐的罐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策站在柜台前把二狗子被扣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周晚棠听完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那只陶罐擦干净放回了架子上。
然后她转身从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那片玻璃,摆在柜面上推到了靠近陈策的那一侧,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很清楚——拿去换人,人要紧。
陈策没有伸手去拿。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片玻璃,色泽均匀、边缘光滑,在这间光线并不充足的铺子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透光。
他看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不能给。”
“给了这一次,他会一直扣人。”
“你知不知道他背后的人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要的不是这片玻璃,是要我们低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沉默了两三息,像是在那一瞬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开口对周晚棠说:“我今晚会把二狗子接出来,但不拿你爹的东西去换。我拿我自己的东西去换。”
他转身走出了书肆。
他没有立刻去粮行,而是先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街角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他在那家铺子里买了两样东西:一小袋干石灰粉和一条半旧的粗麻绳,然后又拐去了街尾那家铁匠铺,借了一小块用来垫铁砧的薄铁板,付了三个铜板。
买完这些东西之后他回到了五味书肆的后院。
那后院不大,但有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子,窗口朝北,干燥而避风。
他把那间空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买来的薄铁板架在两只旧陶罐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台面,又用干石灰粉和之前从书肆后院找到的一些旧砖块在台面上搭了一个极小的窑口。
那窑口比他在村里搭的那个还要小,只能容纳一只巴掌大的陶碗。
他蹲在那个小窑口前开始点火。
他先把那袋粗砂重新筛了一遍,挑出最细最匀的粉末放进陶碗里压实,又在碗底垫了一层用薄铁板剪成的小圆片,用来让受热更均匀。
火烧起来之后他控制着添柴的节奏,不让火焰过猛,让热量慢慢地渗透到碗内的砂料中去。
烧到大约一个时辰的时候,他熄了火,等窑口自然冷却,然后取出碗内的烧结物。
这一次的成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透光率明显提升了一截,表面也平整了许多。
他把那块新烧出来的薄片放在窗台上看了看,然后拿起它转身走出了后院。
王铁柱正站在院子里等着他,见他手里拿着那块新玻璃片,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书肆的后门。
两个人沿着街面走到了粮行门口。
陈策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的郑掌柜正在和账房低声说着什么,见到他进来便住了口。
陈策走到柜台前,把那块新烧的玻璃片放在柜台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这片亮到能照见眉毛,够不够换人?”
郑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玻璃。
玻璃的表面干净、平整、通透,窗外的天光从它表面穿过,在柜台面上投射出一团边界清晰的圆形光斑。
郑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那玻璃的边缘,声音清脆而短促,裂纹细密均匀,没有瑕疵。
他抬起头看着陈策,没有回答那个“够不够”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从哪学的?”
陈策没有接这句话。
他伸手把玻璃片收回来重新握在掌心里,看着郑掌柜的双眼,说:“人先放出来,东西再放下来。”
“我人站在这里,东西在你柜台上,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郑掌柜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快,像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整。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一个伙计从后门出去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后门再次被人推开,二狗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的棉袄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乱,但手脚都健全,脸上也没有伤,只是表情带着明显的懊恼。
他走到陈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策哥,我……”
陈策打断他:“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二狗子被王铁柱领着走出了粮行的大门。
陈策等他们走远了之后才重新把视线转向郑掌柜。
他把掌心里那块新玻璃片重新放回柜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它的旁边。
那是一只用旧布卷起来的小卷,外面用麻绳扎着,不大,只有两指宽。
他解开麻绳把布卷展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几条线段和标注的尺寸。
他把它推到郑掌柜面前,开口说了一句:“你别替你家郑千户收玻璃了,替我卖玻璃。”
“利润二八分成,你二,我八。”
“这片玻璃只是样品。”
“如果你做得了主,按我说的路子走,你做你的生意,我供我的货。”
“你做不了主,那就把我的话说给能做主的人听。”
郑掌柜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半天没有移开。
柜台上那一片透亮的玻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纸上的炭笔线条在他眼底缓慢地移动着。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手指搭在柜台边沿上没有拿开。
陈策把玻璃片和那张纸留在了柜台上,转身走出了粮行的大门。
门外王铁柱正守在门口,二狗子蹲在旁边的墙根下,低着头用指尖划着地上的一层薄冰。
陈策走出来之后二狗子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耷拉着脑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沿着街面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路边枯树上残留的几片干叶子吹落下来,在石板面上滚了几圈。
陈策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手插在衣襟内侧,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块温玉的边缘,那道新生的纹路还在,触感微涩。
但当他用指腹沿着那纹路的方向轻轻摩挲了一下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感觉到那道纹路的边缘比昨晚更光滑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极细的东西正在把那道粗糙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填平。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觉得胸口那块玉传来的温度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