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69"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7102) "周晚棠手里的铜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陶罐里添东西,没有抬头。
她说了一句:“我这没有琉璃书,只有药书和地方志。”
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淡,像是在跟一块木头说话。
陈策没有转身离开,他仍然站在门口那一步的位置上,把肩上那只布袋解下来搭在臂弯里。
他开口说:“我不白看,用这块东西换。”
他解开布袋的口绳,把旧布包着的玻璃薄片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最靠近周晚棠手边的那一侧。
周晚棠的视线从陶罐上移开,落在柜台上那块被旧布半裹着的薄片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先是隔着那层旧布看了一眼形状和厚度,然后才放下铜勺,用指尖捏着布角把它提了起来。
她把玻璃片从布里完全取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好偏了一下,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那片透亮的表面上。
她握着玻璃片的边缘对着光转了一个角度,那束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团清晰的光斑。
她的手指没有动,握着的姿势也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
那种波动很浅,像水面被风擦了一下而已,但陈策站在柜台对面恰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眼睑的细微变化。
她的目光停在那片玻璃上,没有移开。
沉默持续了两三息,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把玻璃片轻轻放回柜台上,手指没有离开它的边缘。
她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略微松动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对着空气说话的口吻了。
“……你进来吧。后面有一架旧书,你自己翻。”
陈策绕过柜台走向铺子后侧时注意到货架上的摆设格局。
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三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书册,书脊朝外。
再往里走几步,木架上的东西就变了,那些粗糙的陶罐取代了书册的位置,罐口贴着粗纸标签,上面用细笔写着药名。
他路过那排陶罐时放慢了脚步扫了一眼上面的标签。
“当归”“黄芪”“艾草”“防风”“甘草”,一排十几只罐子依次排列,标签上的字迹娟秀而分明,笔划的收尾处略微上挑,和门口那块休业牌上的字是同一手笔。
他闻到的那股干燥清苦的气味正是从这些陶罐里散发出来的——旧纸的微霉味和草药的辛涩味混在一起,被屋里那只小火盆的热气一烘,整间铺子就像一间被阳光晒透了的药库。
他走到铺子最后面的那架书架前。
那架书架比前面几架窄一些,也矮一些,更像是别人用旧了之后挪到这里来的。
架上摆着的书册不多,大部分是手抄本或零散的单册,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有些连封面都没有。
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开始翻看。
第一本是一册关于云阳县地理沿革的旧稿,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第二本是一卷药材图谱,画得还算细致,但对他目前要做的事没什么帮助。
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本都大致浏览一遍再放回去。
翻了七八本之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册装订得比其他的更厚一些、封面上没有字的书册。
他把那册书取下来放在膝上翻开。
书页里没有书名,没有序言,也没有目录。
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笔迹是手写的小楷,墨色偏淡,像是隔了很久之后补写上去的。
那页的顶端横着一行字:“大乾灾异录·附卷。”
陈策的手指停了一下。
灾异录——专门记录天灾人祸的编年史书,这种东西在地方上极少能见到,通常只在府一级的藏书里才有存本。
他继续往下翻,书页按照年份排列,记录的内容并不详细,大多只是一两句话概括当年的灾害种类和大致范围。
“戊戌年,蝗。青州四县受灾,秋粮减半。”
“己亥年,旱。云阳及平阳两县井泉枯竭。”
“庚子年,疫。县城至府城沿途多发热咳血之症。”
他翻到庚子年的记录之后继续往后翻,下一页的纸张还是旧的,和前页的材质一样。
但那一页上有一大段空白。
整页纸只在左上角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比前几页更细,像是有人用极尖的硬笔在纸上轻轻划出来的。
那行字写着:“辛丑年……”
后面就再也没有了。
既没有写灾害的种类,也没有写范围,就像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间停住了,笔尖悬在了半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去。
陈策的目光在那行未完成的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低头把那一页对着光看了看,纸面上没有擦改的痕迹,也没有被水浸湿过,那行字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停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后续。
他把这一页前后的几页都翻了一下,后面的纸张全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墨迹,像是这本附卷写到那一年就中断了。
陈策合上书册,把书册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回柜台前。
周晚棠已经重新坐回了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干布擦那只铜勺的柄。
她把铜勺放进旁边的陶罐里,抬起头来看了陈策一眼。
她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只是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扇窗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陈策站在柜台前,开口问了一句:“那本《大乾灾异录·附卷》后面几页的字,是谁写的?”
周晚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手里的干布折了一下放回柜台上,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家父。他已经过世了。”
陈策没有再追问。
他站了两三息,然后把柜台上的玻璃片拿起来重新用旧布包好放回布袋里。
他刚把布袋的绳子系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主街方向由远及近地移过来,不止一个人,且步速很快。
脚步声停在书肆门口,然后有人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就是这家!那穷酸秀才呢?”
周晚棠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陈策没有回头,但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粮行的郑掌柜,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掌柜站在门口,身后果然跟着两个穿着粮行伙计短打的壮汉。
郑掌柜的目光越过铺面直直地落在陈策身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换了,变得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面上压了压,那副架势像要把整间铺子也一并压住似的。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门比刚才在粮行里大了一倍,像是故意要让街上的人也听见。
“我家老爷说了,你手里的‘琉璃石’,要么五斤粮卖给他,要么……就别想出这云阳县。”
他身后的两个伙计往前各迈了一步,堵住了书肆门口仅有的那点空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