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64"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679) "天彻底黑透之后,风反而小了一些。

但那股寒意并没有减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再用风刃刮脸,而是用一种沉甸甸的冷压在人的骨缝里慢慢渗透。

陈策走在队伍中间,王铁柱在前头开路,二狗子跟在后头缩着脖子。

路面的积雪在夜里泛着幽幽的蓝灰色反光,借着那一点微弱的雪光还能勉强辨认出路沿和田野之间的界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路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土坯建筑,屋顶歪斜了大半,但仍然有一面完整的后墙和半截前檐能够挡住北风。

王铁柱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前面有个破庙,进去歇一歇再走。”

三个人从路面上拐下来,沿着一条被雪半埋的碎石小道走近了那座建筑。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山神庙,规模不大,仅有一间正殿加一个半塌的偏殿。

正殿的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门口,风从那里灌进去又从墙上的裂缝里挤出来。

但殿内至少有一个屋顶,把最刺骨的那一股风挡在了外面。

王铁柱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野兽窝藏,然后才朝门口招了招手。

陈策和二狗子跟着进了殿。

殿内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陈年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比雪地舒服不少。

正殿的墙角残留着一小堆灰烬,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也在这里歇过脚。

王铁柱蹲下来摸了摸那堆灰烬,灰是冷的,余温早就散尽了,至少是一天前留下来的。

陈策把背上的布袋解下来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靠着墙坐下来。

二狗子挨着他坐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成一团,牙齿打着战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王铁柱从褡裢里掏出那包干粮和一小块火石,又从角落里拾了几根干透的枯枝,在灰烬堆边重新拢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干枝燃起来之后,殿内的寒意被逼退了一截。

火光在残破的泥塑山神像表面投出一圈明灭不定的光晕,那尊泥塑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嵌在墙角的暗影里。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各自解下了冻硬了的鞋袜放在火边烤着。

湿气从布面上升起来,变成一缕缕细白的蒸汽散进殿内的冷空气中。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脚踩在碎石和冻土上才会发出的声音,摩擦感很重,不像是野兽脚步的轻巧。

王铁柱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殿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有人从黑暗里慢慢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身形瘦小佝偻,肩上搭着一只破得几乎散架的竹背篓。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棉袄裹住的孩子,再后面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四个人都是同一副模样——满脸的灰白霜色,嘴唇干裂,目光疲惫而空洞。

老汉进殿之后先看了一眼火堆,又看了一眼围着火堆坐着的三个人,然后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靠近,只是带着身后的人走到殿角最远的那个位置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从背篓里摸出一只瓦罐,罐口封着布,打开之后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液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盖上了盖子。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力气动了。

两个少年缩在妇人两侧,用对方的体温取暖,互相靠着不说话。

二狗子好奇地看了他们好几眼,被王铁柱用眼神止住了。

陈策坐在火堆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嘴边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几个人身上,在看他们的鞋。

那几个人脚上的鞋都磨破了底,边缘的线头全散开了,露出来的脚趾冻得发紫发青,有两根脚趾上的皮肤已经变了颜色,像是冻坏了很久了。

老汉喝完那半罐东西之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干而深,像是从肺叶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每咳一声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杂音。

他咳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火光映在他的手背上,暗红色的液体沾在粗糙的手背皮肤上,被火光一照显得格外刺眼。

二狗子看见了那抹暗红色,他猛地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不抬头了。

陈策看到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停留在老汉手背上那抹暗红色上,然后慢慢移向老汉的喉结和胸口的起伏。

老汉的呼吸频率高于正常人,吸气时肩胛骨往上耸得很高,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吸进去。

陈策前世不是学医的,但他选修过的通识课里有一节关于古代流行病学的讲座。

那节课上教授展示了几张关于肺痨患者的画像和病征描述,其中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末期患者的痰液带血,呼吸深而费力,夜间盗汗严重。

他不知道那老汉的病是不是肺痨,但他知道那种咳法和那种带血的痰液不是普通的风寒能解释的。

他放下手里的干粮,从怀里取出一截烧过的炭条,侧过身去在背后的墙壁上画了几个符号。

他画得很轻很快,几根弧线交叉之后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旁边点了三个点。

那是他临时起的标记,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是为了方便他日后提醒自己。

他画完这几个符号之后把炭条收了回去,继续拿起那块干粮嚼了起来。

老汉咳完之后靠着墙慢慢合上了眼,像是力气用尽了。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都闭着眼,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枯枝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暗了。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王铁柱站起来把烤干了的鞋袜穿好,把柴刀重新别回腰带上。

陈策也站起来把布袋挎回肩上,二狗子跟着站起来跺了跺脚恢复知觉。

三个人准备出殿继续赶路。

陈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根炭条画过的墙壁。

他的视线在墙壁上停住了。

他画的那个符号旁边大约一尺的位置,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那行字用的也是炭条,笔画比他自己的略粗一些,像是用更粗的炭棒写出来的,字迹看起来有些生疏但不潦草。

那行字写的是:“你也看得懂这图?”

陈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约三四息。

他转过头,殿内那几个人仍然靠着墙闭着眼,没有人和他对视,没有任何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下地面,地面上没有新的脚印从那个位置延伸到那行字前面去,也没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的痕迹。

那行字像是凭空出现在墙壁上的,在那段他没有注意的时间里,被某个他没有看见的人写在了那里。

他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没有再去碰那行字,也没有把它抹掉。

他转身走出了殿门,风迎面刮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王铁柱和二狗子已经在殿外等着了,二狗子正跺着脚搓着手等他。

他走到他们中间,三个人重新上了路,朝县城方向继续走去。

雪光映着路面上的脚印,一行三串在雪地上向远处延伸,又细又浅,风一吹就模糊了边缘。

走了约莫一里地之后,二狗子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策哥,你刚才在墙上画什么了?”

陈策说:“没什么,做个记号。”

二狗子又问了一句:“那记号旁边的字……是谁写的?”

陈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

前方的路在雪光中延伸到远处的暗影里,路边没有其他行人,没有车辙,也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但他记得那行字的笔迹不是他画的,也不是王铁柱或者二狗子的,更不像殿里那几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字体。

在他没有注意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有人走进去,看了他画的符号,写了那一行字,然后离开了。

他没能发现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也没看到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继续往前走,风从右前方吹过来,把路边枯树上的积雪吹落了几片,飘着落在他的肩头上,很快又融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