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61"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996) "陈策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个早晨。

他把那块第三次烧出来的疙瘩摆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几遍。

那层薄薄的透明壳确实存在,但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看。

疙瘩底下的砂体仍然是烧结状态,厚实且粗糙,和真正的琉璃相去甚远。

他需要的是一块通体透亮、平整光滑、能被当作货物拿出手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院外土窑旁边,蹲下看着那座已经遍布龟裂纹的砖窑。

窑壁表面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发散,用手指轻轻一按就能感觉到砖层内部的松动。

但如果只是再烧一次,不贪多,只烧一小批,用料更细、更匀,也许还能撑得住。

他回到屋里把剩下的粗砂全部倒在石板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挑出其中颜色最白、颗粒最均匀的部分。

挑出来的粗砂大约有两捧,他用石臼重新碾了一遍又筛了两道,筛出来的细砂粉细得几乎像面粉一样。

他把细砂粉分成三份,每一份的量刚好够填满一只拇指大小的陶质小盏。

这样烧的时候每一盏的受热会更均匀,不容易出现外焦内生的现象。

他端着三只小盏走到院外,蹲在窑前开始重新调整窑内的布局。

他把之前那块垫底的薄石板换成了厚一些的青石片,把三只小盏间距均匀地摆在青石片上。

炉门的开口用湿泥重新封了一圈,收得更窄更紧。

火点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因为这一次他追求的不是“猛”而是“稳”。

他控制着添柴的节奏,不让炉火过于旺盛,维持在相对均匀的燃烧强度下持续加热。

王铁柱来的时候他已经独自烧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王铁柱没有多话,放下肩上扛的柴就蹲到风箱旁边接手了鼓风的工作。

两个人轮换着添柴和拉风箱,保持着火势的稳定与持续性。

三个时辰过去了。

窑壁外侧的裂缝在持续高温下又扩大了一些,但还没有开裂到透气的程度。

陈策让王铁柱停下风箱,用一块厚石板把炉门封死,让窑内自然冷却。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用铁条把窑口撬开。

窑内残余的热气涌出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灼烫感,让他不由得侧过脸去。

他用铁条小心翼翼地把三只小盏逐一勾出来放在旁边备好的干草垫上。

小盏的陶壁已经被烧得变了颜色,接近半透明的暗红褐色,像烤透了的瓦片。

他等盏壁凉了一些才伸手去取第一只小盏。

盏内的砂粉结成一块圆润的固体,颜色浅灰偏白,表面光滑,但对着光看去仍然有不均匀的气泡和细微的杂质。

第二只小盏的开局比第一只稍好,烧结体表面光滑度提升了不少,气泡密度也明显减少。

他拿起第三只小盏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个让他手心微微发紧的触感——平滑,极轻微的凉意,像是摸上了一块被打磨过的薄石片。

他把第三块烧结体从盏中倒出来放在掌心里,举到天光下。

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穿过那块约莫两指宽的烧结体,在陈策的掌根处投下一团淡白色的光晕。

那团光晕不是很亮,边缘有些模糊,带着一点细微的雾感,但它透过来了。

完完整整地透过来了,没有断裂,没有被气泡阻断。

王铁柱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那团光晕,没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息。

陈策把另外两块也拿过来逐一看了看,第一块不够透,第二块勉强能透出光影轮廓,只有第三块达到了接近实用的透光度。

这三块烧出来的东西,真正能用的只有这一块。

他把那块透光的烧结体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侧,底侧比正面稍微粗糙一些,但整体厚度一致,边缘平整。

如果把这层烧结体当作初坯,用磨石把表面再打磨一遍,去薄一些,也许能更亮一些。

但眼下他手里没有合适的磨石,只能用细砂和湿布一点点抛。

他蹲在院子里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用掌心压着那块薄坯在湿细砂面上反复打圈,直到表面泛出一层润泽的微光。

天色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侧窗斜斜地照进来,穿过打磨后的薄片在地面上投出一团边界清晰的亮斑。

亮斑的亮度比第三次那次更强一些,边缘也不再模糊。

王铁柱蹲在旁边看着那团亮斑,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个能换多少米?”

陈策把薄片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看:“不一定。县城那边的行情我不熟,但这么一块透光的东西,在县城最少也能换几升好米。”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拿到县城去试试,看看能换到什么程度。”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路上雪厚,你一个人走不稳。”

陈策没有拒绝,他转身进屋找了一块洗干净的旧布把那块薄片仔细包好,放在怀里贴着里衣的地方。

他又去墙角翻了翻,找到原身留下的一只旧布袋,袋口系着麻绳,虽然旧了些但没有破洞。

他把布包放进布袋里,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小把干草,防止路上颠簸磕碎了薄片。

他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草席那边传来了陈刘氏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稍微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但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她喊了一声:“策儿,你过来。”

陈策走到草席边蹲下来,陈刘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旧布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解开布包,里面正是那块温玉。

玉面上三道裂纹清晰可见,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暖意。

陈刘氏伸手握着那块玉,手指在裂纹处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一样。

然后她从枕边拿起一根细麻线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针,把麻线穿过针眼,低头慢慢地、一针一针地把那块玉缝进了陈策衣襟内侧的里布上。

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像是在用针线把那块玉牢牢地锁在他胸口的位置。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一个结,用牙齿把麻线咬断。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这是你爹留下来的。你带着它。”

陈策低头看着衣襟内侧那块被麻线固定住的玉,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重量。

他抬头看着母亲,想问一句“爹是从哪里得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现在的体力只够说这几句话,再多问一句都是在耗她的精神。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那件外衣重新扣好,玉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他的胸口,温热而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王铁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肩上挎着一只装有干粮和火石的旧褡裢。

二狗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院墙拐角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他看到陈策出门就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搓着手:“策哥策哥,你们要去县城?能不能带上我?我认识县城几条巷子,我能带路!”

陈策看了他一眼:“去县城要走三十里雪路,你受得了?”

二狗子一挺胸脯:“受得了!我在村里跑了十来年,哪条路都跑过!”

王铁柱没有反对,只是把肩上的褡裢换了个肩膀,偏头看了陈策一眼等他定夺。

陈策想了想,点了点头:“走。”

二狗子高兴地蹦了一下,但蹦完立刻缩了缩脖子——天太冷了,蹦起来那一下灌了一脖子冷风。

三个人出了村口,沿着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朝县城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但云层稀薄了一些,天边还残留着一线灰蓝的光带,把路面的雪照得微微发白。

风迎面吹来,带着冻土和干枯草木的气息。

走了不到三里路,二狗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策哥,要是有人问你这块透光的石头是从哪里来的,你要怎么说?”

陈策脚步没有停顿,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在雪地间的土路上,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就说……祖传的。”

二狗子“哦”了一声,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句什么话反复嚼了嚼。

他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人家问你祖上是做什么的,你怎么说?”

“就说做手艺的。”

二狗子又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咱家祖上还挺有本事的。”

王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柴刀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枯枝,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路两侧的田野被雪完全覆盖了,偶尔能从雪面下露出几截干枯的庄稼茬子,在暮色里显出几道深褐色的短线。

远处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云层,云层底部被最后的日光染出一线极淡的橘红色。

陈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脚上那双绑了麻绳的破布鞋重新扎紧了一下鞋带,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隔着两层布料贴合着他的皮肤,温暖而稳定。

那阵温热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是有一颗恒温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胸骨在跳动着。

他把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块玉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走。

二狗子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策哥,你说咱们这一块……到了县城能换多少米?”

陈策没有回答,但脚步仍然稳定,一步接一步地踩在雪面上。

夜色在身后渐渐铺开了,路面上的人影被拉长成三条淡黑色的剪影,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县城在三十里之外,这一夜他们走不到,但也不会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