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60"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813) "陈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团光影边缘发白,中间偏暖黄,像是一团被水泡过的灯火在缓慢地摇晃。

他眨了两次眼,那团光影才慢慢收拢成灶台边那盏油灯的轮廓。

油灯的捻子烧得只剩一截短头,火苗细小而稳定,在微弱的灯罩内投出一圈昏暖的光晕。

他的视线从油灯上挪开,缓慢扫过屋顶横梁、土墙、墙角那半袋剩余的粗砂,最后落在草席边缘坐着的那个人影上。

王铁柱坐在草席边缘的一只矮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靠着墙像是在打盹。

陈策开口喊了他一声,嗓子干得像两片砂纸贴在一起磨,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一段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了。

王铁柱猛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陈策脸上时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他蹲到草席边,把手背贴到陈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贴了两息之后把手背收回去。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明显的松动:“烧退了。你昏了两天两夜。”

陈策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皮扯开一道细口渗出血丝来。

他没有在意那点疼,又问了一句:“砂子呢?窑里那碗砂子呢?”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边缘的阴凉处端过一只陶碗。

碗里装着那块第三次烧制后的烧结疙瘩,表面那层薄薄的透明壳还保留着,泛着暗哑的光泽。

陈策撑着草席想坐起来,手臂还是发软的,撑到一半肩胛骨就使不上劲了。

王铁柱把碗放在他身边的草席上,又伸手扶着他的后背帮他靠墙坐稳了。

陈策拿起那块疙瘩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层透明壳还在,虽然薄得几乎透明,但完整地覆盖了疙瘩表面的一部分区域。

他把它放回碗里,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衣襟底下那块温玉贴着皮肤,触感还在,但当他用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多了几道凸起的细线。

他把玉从衣襟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玉面在油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暖光,但光晕没有以前那么均匀了,像是一面平整的镜面上多了几道细碎的划痕。

他凑近了仔细数,裂纹从原来的那道主纹旁边又分出了两条新的细纹。

三道裂纹。

他握着玉沉默了片刻,把玉重新放回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用掌心按了按。

玉的温度还在,没有下降,只是那些裂纹的存在感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了。

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歇了一会儿,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野和身体的感觉都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他开始慢慢活动手指和脚趾,确认四肢的知觉正在逐步恢复。

王铁柱去灶台上端了一碗温热的粥来,粥汤不稠,清可见底,碗面浮着几粒完整的粗粮粒。

陈策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的温度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一团冰冷的空荡感慢慢融化了一些。

他放下碗,扶着墙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打颤了。

他走到窑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座第三次烧过的土窑。

窑壁被高温烤得发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像是干燥的河床在烈日暴晒下裂开的缝隙。

他从炉门口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灰烬,灰烬是灰白色的细粉末,手捻过去几乎没有颗粒感。

他把灰烬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没有异味,说明燃烧充分。

他蹲在窑前又待了一会儿,确认窑体还能再用至少一次不会散架之后才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然而他刚坐下不久,院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赵大柱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以及三四个同村的闲汉闯进了院子。

赵大柱的嗓门比前几次都大,隔着半间院子就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陈策!你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村里人都看见了,你家院子里半夜冒白烟,窑口里还窜蓝火!”

“你那是烧砂子吗?你是在弄什么邪门玩意儿!”

陈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迎出去。

他坐在草席边,把那块还带着一层透明壳的烧结疙瘩放在掌心里慢慢转着看,像在打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赵大柱一行人在院门口停住了,隔着几尺的距离不敢再往前走。

那堆土窑的残骸和砖缝间残留的白灰让他们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赵大柱抬手指着陈策:“你把自己烧得昏过去两天,还说是好事?村里死了三个人,你还在院子里搞这些冒烟冒火的东西!”

“你这是要招灾!要把全村人都拖下水!”

他身后那几个闲汉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他们的眼神和站姿都表明了态度——他们信了赵大柱的话。

陈策把手里的疙瘩放在灶台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框的正中央。

他没有出来,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那个门槛上俯视着院里的赵大柱。

他开口说话,嗓音还没有完全恢复,带着一种沙哑的干涩感,但每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楚:“我没有招灾。”

“窑里烧的东西不是邪物,是琉璃。”

“烧出来了就能卖钱换粮。”

“全村人都有了粮,就不用饿着肚子过冬。”

赵大柱哼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琉璃?你当我们没见过琉璃?”

“县城郑家铺子里卖的那种琉璃片,又透又亮,你这烧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灰不溜秋的一团疙瘩,跟尿炕冻出来的冰溜子似的,也敢叫琉璃?”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哄笑。

那笑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几块碎冰互相碰撞后滑落了。

陈策没有动怒,他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那块烧结疙瘩端起来,走回门口,把它举到赵大柱面前大约两尺远的位置。

院子里那几个人不笑了。

因为就在陈策把疙瘩举起来的那一瞬间,天边的云层恰好裂开了一道窄缝,一束薄薄的冬阳从云缝中斜斜地落下来。

那束光精准地打在了疙瘩表面那层透明壳上。

透明壳把那束光截住了一部分,折射了一下,然后从疙瘩表面投射出一道淡白色的光斑。

光斑落在赵大柱脚前大约一掌宽的地面上,圆圆的一团,边缘略模糊,但亮度明显高于周围雪地的反光。

赵大柱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光斑,嘴还张着但笑声已经断了。

他盯着地面上那团光斑看了好几息,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低头去看,没有人再笑出声来。

陈策没有把那块疙瘩放下,就举着它站在那里,让那束冬阳继续穿过云缝落在透明壳上。

光斑在雪地上慢慢移动了一下位置,像是活的一样从赵大柱脚前挪到了他的鞋面上。

赵大柱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那只踩在光斑上的脚缩回去之后,脸上那一层横肉的紧绷感明显松垮了一些,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陈策把疙瘩收回来放回灶台边缘,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这片亮光能透过砂石照出来,就能透过窗纸照进屋里。”

“你见过哪家邪物能透光的?”

赵大柱没有回答。

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大柱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回头制止。

他站在院子里又僵持了几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院门方向走。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东西……真能换粮?”

陈策站在门口说:“能。而且不止换粮。还能换盐、换布、换药。”

赵大柱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他的人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院门重新关好之后,陈策回到屋里在灶台边坐下。

他把那块疙瘩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透明壳的边缘,确认它确实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固体玻璃层。

虽然只有薄薄一层,虽然底下还是烧结的砂体,但那层透明壳完整地保留下来了,没有碎裂也没有脱落。

他把它放在灶台最里侧的阴凉处,然后盘腿坐在草席上把温玉重新取了出来。

玉面上的三道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他把玉对着灶火的光转动了一下角度,从某个特定角度望过去时,一道裂纹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极浅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填补过一丝缝隙。

他握着玉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收回了衣襟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袋粗砂旁边,伸手探了探袋内的砂面,干燥的细粉从指缝里滑落下来,触感和前几日没有什么变化。

院子里那座土窑还在,砖缝里的灰烬还没被风吹尽。

他知道下一次点火时,那座窑可能撑不过完整的一次烧制过程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下一次点火时,手里会有更好的砂料、更合理的窑温控制和一片已经证明了可以透光的薄壳。

他走到窗台边坐下,透过那扇糊着薄纸的木窗看向院外。

暮色压得很低,远山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化成一道模糊的墨线。

雪停了,风也比白天小了一些。

地面上那团光斑早已消失了,但赵大柱踩着它缩回脚的那一幕还留在他脑子里。

他靠着窗框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温玉贴在胸口的衣襟底下,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极浅的、稳定的温热。

三道裂纹还在,但它依然是温的。

他心想,只要还温着就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