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58"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0488) "陈策是被一阵细碎的刺痛从浅睡中拽醒的。

那种痛不强烈,但很绵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他皮肤底下缓缓搅动。

他睁开眼,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撑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颤,像是浑身的力气在夜里被什么抽走了一大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指尖压在土面上时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热感。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刹那他自己都惊了一下——烫得厉害,像是额皮下埋着一团炭火。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差点又跌坐回去。

他扶着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稍微退去之后才慢慢挪到墙角那袋粗砂旁边蹲下来。

砂袋的扎口还系着昨天他打的那个结,解开之后里面的砂粒干燥蓬松,泛着细碎的灰白色光泽。

他伸手拨了拨砂面,砂粒从指缝里滑落时带着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他蹲在那里把砂粒看了看,又放回去把袋口重新扎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外的土窑边。

土窑的砖壁还残留着昨天的余温,伸手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浅淡的暖意从砖缝里渗出来。

他蹲在窑前把残砖重新码了码,用湿泥把昨天烧裂了的那几条缝隙重新抹了一遍。

手指的关节处因为低烧而显得笨拙,捏泥的时候使不上劲,泥团从指缝里挤出来沾了满手。

他没有停,抹完一道缝又抹下一道。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王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提着几根新劈的干柴。

他看着陈策蹲在窑前抹泥的背影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

陈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王铁柱在看着。

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再试一次。把砂磨细一些,窑口封密一些,看看能不能把温度再往上顶一顶。”

王铁柱放下柴走过来,蹲到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脸。

王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对。是不是病了?”

“没事,”陈策说,“有点着凉,过两天就好了。先把窑封好。”

王铁柱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手里的干柴放下,蹲下来开始和他一起封窑口。

二狗子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院子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他一进院门先没往窑这边走,而是站在门口回头朝院墙外面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太放心。

他走到陈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策哥,我刚才在村口碰见赵大柱在和几个人说话。”

“他跟他们说你挖了什么东西,是不干净的,说要倒霉的。”

“那几个人听了都没接话,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有点信了。”

陈策没有抬头,手上的泥还在往砖缝里填:“他有没有说‘不干净’的是什么东西?”

“没说清楚,就说你从村外带回了东西……”二狗子犹豫了一下,“还说前几天村里死了人,就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陈策把最后一团泥按进了砖缝里,用手掌把表面压平,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桶边洗了洗手。

水是凉的,沾上烧得发烫的手背时激起一阵刺痛,像是冰碴子扎进皮肤里。

他没有去反驳那些话,也没有急着去村口找赵大柱对质。

他只是蹲回窑前,把已经洗干净的粗砂重新放进石臼里捣碎,捣成更细的粉末状。

捣完之后他用细竹筛把砂粉筛了两遍,筛出来的粉细腻均匀,摸上去像是碾碎了的干土。

他把砂粉倒进一只新的陶碗里,压实,表面用一块薄石板压平,然后轻轻放进窑内的正中央位置。

王铁柱往炉门里塞了第一把干柴,火绒擦燃之后火苗舔着柴枝慢慢蔓延开来。

二狗子主动坐到了窑侧那只旧风箱旁边,双手握住拉杆。

风箱是村里原先用来打铁的那只,皮碗已经有些破损了,但用力拉起来还能鼓出一股不小的气流。

王铁柱蹲在炉门前添柴,二狗子一拉一推地鼓风,两个人配合着把炉火越烧越旺。

火苗从出火口往上蹿,像一条橘红色的舌头舔着窑顶的砖面,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陈策蹲在旁边盯着窑内,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照得更明显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温度在逐渐上升,他能从出火口的焰色判断出来——从橘红慢慢变成偏黄偏白,说明窑内温度确实比前两次有所提高。

但还不够。

那种白还带着灰调,不是那种高温焰心才会有的刺眼的亮白。

他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跳一跳地鼓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反复撞击。

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脑子里却觉得那一团火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过去一样模糊不清。

他甩了一下头想把那层模糊甩掉,但甩完之后眩晕感反而加重了。

他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砖墙,手指刚触到砖面就滑了一下。

王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柴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站起来走走,别一直蹲着。”

陈策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一条腿撑着地面,另一条腿屈起来支撑着手臂。

他握着铁条拨了拨窑内火堆的位置,让火焰更均匀地包裹住砂碗的底部。

二狗子还在拉风箱,胳膊已经有些酸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腮帮子滴在领口上,又在扑面的热风里很快蒸干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窑内的火焰已经烧了将近两个时辰。

陈策估计温度大约比前两次高了两百来度,但距离石英砂真正熔化的临界点还有不小的差距。

他让二狗子停下风箱,把炉门用一块湿砖暂时封住,让窑内的热气闷着不散出去。

等了一刻钟左右他重新打开炉门,用铁条把里面的砂碗勾了出来。

碗底的砂粉和之前一样结成了一大块硬疙瘩,但这一次的颜色比第二次更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玻璃质光泽,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他伸手去拿起那块疙瘩,指尖刚触到表面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把那块疙瘩握在了掌心里。

疙瘩的表面温度仍然很高,但他没有放下。

他用指甲沿着疙瘩的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极薄的透明质碎片,比蝉翼略厚一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那层透明质只有薄薄的一层壳,底下仍然是烧结的颗粒状砂体。

真正的玻璃层只有外面这一层壳,像一件坯衣裹在粗糙的胎体上。

他捏着那片透明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薄得几乎一碰就碎,但它是透光的。

他抬起头想跟王铁柱说句话,一张嘴嗓子就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烧得半干的棉絮。

他把那片碎片小心地放在灶台边缘的平整处,然后重新蹲回了窑前。

王铁柱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别弄了。回去躺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陈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再试一次。把风口改大一点……”

他说到一半嗓子就断了,像是那一句话把肺里仅剩的气都挤了出来。

他张着嘴呼吸了几次,每一次吸进去的冷气都像一把碎冰从喉咙滑进胸腔。

他扶着窑壁想站起来,膝盖撑直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那层暗色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迅速收拢,像是有人从他身后慢慢拉上了一块幕布。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能扶住的东西,手指碰到了一片粗糙的砖面,但指尖的力气不够,抓了一下就滑脱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然后他的后脑勺贴上了一片微凉的地面。

那阵凉意顺着头皮蔓延到太阳穴,把他颅骨内那一层烧灼的跳动感压下去了片刻。

他隐约听见二狗子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是王铁柱的声音,比二狗子的沉很多,说的是“别动他,让他平躺着”。

他想说一句“没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两片沉重的铁片压在他的眼睑上。

他最后还能感觉到的东西是他右手里握着的东西——砂粒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是指尖在倒下那一瞬下意识攥住的那一把石英砂。

那把砂粒贴在他的掌纹里,扎着他的皮肤,温的。

冷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从他的脚踝一路吹到肩头,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冷了。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然在跳,不紧不慢地,像是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瓷片从高处落在地上,碎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还是听清了。

那是玉裂开的声音。

从衣襟下方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传来的,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嗒”。

他迷迷糊糊地想抬起手去摸,但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重物压在原地无法移动一寸。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的起伏幅度逐渐缩小,每次吸气只能吸进去一点点凉的空气。

风还在吹,火还在窑里缓慢地燃着。

王铁柱蹲在旁边把他的上半身稍稍抬高了一些,让他靠着自己的膝盖,不至于让后脑勺直接贴在地上。

二狗子跑出去又跑回来了,脚步声慌乱而急促。

陈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二狗子带着喘气的一句话——“策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他想要回应,但他的嘴已经合不上了,只剩下一丝极细的气息从唇角渗出去,在冷风中散成一团淡白的雾。

他手里的那把砂还攥着。

砂粒嵌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把打磨过无数遍的粗砺的种子,等着他下一次醒来时再一把一把地种到火里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