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52"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449) "第二天天刚亮陈策就起来了。

他把灶坑里的余烬拨开添了几根细柴,等火重新烧旺了才去墙角解开粗粮袋子的扎口。

粗粮是黄米掺了碎高粱,粒粒硬实,指腹碾过去能感觉到干燥的质感,不潮不霉,保存得很好。

他舀了三碗倒进锅里,添了足量的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煮着。

粥还没煮好院门就被人推开了,王大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墙角那些粮袋。

他看完了之后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过了一刻钟他又来了,这一次手里多了一只豁口的陶盆。

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策小子,我家没粮了。你这儿要是宽裕……我先借两碗,等开了春我还你。”

陈策从锅里舀了满满四碗粗粮倒进他的陶盆里。

王大伯端着一盆粗粮看了他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上午来的人不止王大伯一个。

宋家婆娘也来了,带着她那个三岁的闺女站在门口低着头搓着衣角。

她没开口借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角那堆粮袋,又看看自己闺女冻得发白的小脸。

陈策舀了三碗倒进她的布袋子里,又往袋口塞了一小块干艾草:“回去煮粥的时候放一点进去,驱驱寒。”

宋家婆娘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拉着闺女弯腰给陈策鞠了一躬,退出了门。

姓刘的年轻后生也来了,他没要粮,站在院里搓着手说:“我爹让我问问你,那个暖炕的图能不能让我抄一份。我家也想挖,可我怕挖错了。”

陈策把那张已经画好的草稿图展开铺在地上,拿着炭条一步一步讲给他听。

刘后生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怕记不住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压着膝盖记了几个字。

等他走了以后,来的人更多了。

有拿碗来的、拿布袋来的、拿盆来的,也有什么都不拿只是过来看一眼粮堆再走开的。

陈策来者不拒,每一家都给了——不管来的时候拿的是什么容器,他给的量都比他们拿的容器能装的多出一些。

有人推辞不要,他就把粮倒进对方的碗里说:“活不下去了,粮放着也是放着。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

到中午的时候墙角那些粮袋已经瘪了将近一半。

陈刘氏一直靠在草席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不是以前那种蒙着一层浊气的模样了。

她看着儿子在灶台和门口之间来回走,给这个装粮给那个画图,一会儿蹲在灶坑边添柴一会儿站起来招呼来人,动作越来越利索,说话越来越稳当。

她微微侧过身去,用被子的一角掩住了自己的脸。

到了下午的时候,一个让陈策没想到的人来了。

赵大柱没有来,来的是赵牛儿——他站在院门口不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端着一只黑碗,碗底垫了一层薄薄的粗糠。

他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爹让我来问问……你家这粮,能给一碗不?家里实在快断了。”

陈策端着锅走到门口舀了满满一碗倒进他的黑碗里,然后顿了一下又往碗面上添了半勺。

赵牛儿端着碗低头站了一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策哥……谢了。”然后端着碗快步走了。

陈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把锅端回灶台上盖上盖子。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蹲下来往灶坑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柴枝重新旺了起来,锅里的粥重新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当天夜里陈策把剩下的粗粮重新归拢了一下,还剩不到一百五十斤。

按照村里现在的人口来算,如果省着吃最多还能撑二十天。

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很清晰——光靠这一批粮活不了太久,接下来必须要有持续的补充来源。

要么用暖炕图纸继续和其他村子换粮,要么找到别的能换粮的东西。

他把那块温玉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面上那行关于玻璃的提示字迹已经彻底淡去了,但当他凝神去看的时候,那行字会重新浮现,笔画慢慢清晰起来,像是一层薄雾被缓缓吹散。

“基础玻璃熔炼·简易版”,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脑子里把原身关于玻璃的全部知识翻了一遍。

原身没有见过实物,但在县城赶集时远远看过一家铺子的窗台上摆过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琉璃片,据说要值好几两银子。

“琉璃”就是这个世界里对玻璃类材料的统称。

如果他能做出能透光的琉璃片,哪怕只有掌心那么大,拿到县城去换粮换钱,比用暖炕图纸换粮要快得多,也值钱得多。

他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了一遍温玉提示里的信息——关键在于石英砂。

石英砂是什么他太清楚了,纯度高的细砂,经过高温熔炼冷却后会形成透明或半透明的固体。

清河村这一带的地质构造他还不完全清楚,但温玉提示里说了,村东五里那处古河道的淤沙层里有可用的原料。

他没有马上去。

他先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整齐,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晾在碗里,又去看了看母亲的状态。

陈刘氏吃了粥之后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种干裂到渗血的白了。

她看着他走过来,伸出手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比之前暖和了一点,虽然还是偏凉的,但至少有温度了。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哑的:“策儿,你变得不一样了。”

“你以前怕事,现在不怕了。”

陈策在草席边坐下来,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不远,天黑前就回来。”

他站起来穿好那双漏了底的布鞋,又从墙角找了一根细麻绳把鞋帮和鞋底捆了两道免得半路掉底。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灶台边的灰罐里抓了一把草木灰用旧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推开院门,踩进了积雪里。

通往村东古河道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

积雪在低洼处积得尤其厚,有些地方踩下去能把整只小腿埋进去。

他沿着村路向东走了一里多以后路就断了,前面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坡地,坡度不陡但很滑,脚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横着挪过去,花了将近两刻钟才翻过那片坡地。

翻过坡地之后地势往下走了一大截,出现了一片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河床——宽约五六丈,两岸的芦苇早已枯死了只剩下干硬的茬子伸出雪面,像一排排短刺扎在白色的地面上。

这就是古河道。

枯水期的时候河床是干涸的,露出底下厚厚一层淤积的砂层。

现在整个河床被雪覆盖着,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材质。

陈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积雪,雪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冰壳,他用手指戳了几下把冰壳破开,底下露出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粗砂。

他捻了一把放在掌心里对着天光看了看——颗粒偏粗,颜色灰白,棱角分明,确实是石英砂的特征。

但这只是表层,温度太低把这层砂冻成了一整块硬壳,用手根本抠不动。

他掏出那把草木灰包打开,把灰均匀地撒在约莫一尺见方的砂面上,又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草木灰里含的微量碱性成分能稍微降低冰的附着性,等灰渗入表层冰壳的细缝之后他找了一根粗硬的芦苇根当撬棍,对准那片区域用力凿了下去。

冻砂层裂开了一道缝。

他又凿了几次,把裂缝扩大,最后用手掰下来几块冻成团状的粗砂块。

砂块冰冷刺骨,攥在掌心里冻得指关节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掰下来的砂块拢在一起用那块旧布包好了扎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衣襟。

冰凉的砂块贴着他的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和碎砂,沿着原路往回走。

翻过那片坡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古河道的方向,河床在雪光下泛着一片灰白色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条冻住的河流凝固在大地上。

他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坡地快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站在路边,正凑在一起低着头看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是二狗子和另一个半大孩子,正蹲在路边一根断了的树桩旁边扒拉着什么。

二狗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策哥!你来看——这树桩子底下冒热气呢!”

陈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下,那截树桩是冻断了以后从根部连根翻起来的,树根盘结的泥土中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里正冒着缕缕白色的热气。

他把手凑近了窟窿口试了一下温度,确实是热的,不是地炕那种人工加热,是地底下自然渗上来的热。

他弯腰把那截树桩翻了个面,树根底下带出来的泥土中混着一些细碎的石片和深灰色的土块。

他捻起一块土块看了看,土块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带着一点微弱的硫磺气味。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矿物,但本能地感觉这种东西出现在村口的地面上不像是普通的地热。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块土块收进了怀里,和那些粗砂包放在了一起,然后站起来对二狗子说了一句:“这窟窿你拿碎石堵上,别让人踩进去崴了脚。”

二狗子点了点头带着那个半大孩子跑去找石头了。

陈策继续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雪又开始落了,比白天细密了一些,落在肩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推开院门进了屋,先把手里的砂包放在灶台边上,又摸了摸怀里的那块土块确认没有漏掉。

他把母亲叫醒让她喝了半碗热粥,然后把灶坑里的火重新添旺了。

屋里重新暖起来之后他就着灶火的光把那只砂包打开,把里面冻成块的粗砂摊在一张干草纸上慢慢晾着,等冰化了再进一步处理。

那块温玉就放在砂块旁边,玉面的光泽在火光下柔和地浮动着,像是也在看着那些粗砂。

他用指尖拨了拨砂块上残存的冰碴,心里推算着下一步要做的事。

先把砂块晾干、筛细,然后设法垒一个足够耐火的小窑。

这需要砖或者石头,还需要一种能持续达到较高温度的燃料,普通的柴火不行,得用炭或者干透了的硬木。

这间屋子的灶坑只够做饭取暖,温度上不去,远远达不到熔砂的要求。

他需要另起一座窑,在屋外或者院角。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累,身体深处那种虚脱感又浮上来了,像是刚才在古河道耗费了太多体力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靠着灶台坐下来,把温玉握在掌心里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那块玉的温热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手腕里,他把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看着灶火映在土墙上的那些跳动的光影。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的地面上仍然温热。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火,然后把那块从树根下带回来的土块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在灶台边的光线下仔细翻看。

土块表面的油光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褐色,硫磺的气味若有若无。

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但他记得在前世某个远房亲戚的口述里听过一句话——有些地方的地底下藏着东西,冬天挖开能冒热气,夏天挖开能煮鸡蛋。

那时候他当个笑话听的,现在他不觉得那是笑话了。

他把土块收好放回怀里,打算明天去找王铁柱问问,看村里有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躺到草席上去。

母亲和刘婆婆已经睡了,呼吸声一粗一细地交织在一起。

他把破棉袍盖在身上,把温玉贴在胸口闭了眼。

今天他走了很远的路、搬了很重的东西、想了很多的事。

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