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46"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452) "陈策跟着二狗子往村西头走,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既没有因为冷风缩脖子,也没有因为腿软打趔趄。

二狗子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终于二狗子忍不住了,放慢脚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策哥,赵大柱他……他的窑坑塌了半边是真的,可他非说你挖了他家墙根,那就是胡说八道。”

二狗子说着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你那天倒在地上头都破了,哪来的力气去挖墙根?”

陈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村西头的赵家院落比村里任何一户都气派些,院子是用碎石头垒起来的矮墙,比寻常人家的泥墙高出一截。

院墙东侧果然塌了一大片,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堆成一堆,把旁边一间矮柴房的门堵了半扇。

赵大柱站在塌陷处,双手叉腰,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陈策过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截黄牙,嗓门拉得老高:“哟,陈秀才还敢来?”

“你把我家墙根挖塌了,把我柴房埋了,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陈策站在院门口,隔着那堆碎石和赵大柱对视。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看着赵大柱的眼睛,语气很平:“我没有挖你家墙根。”

赵大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说没有就没有?这村里就你一个读过书的,就你会算地的深浅。”

“除了你,谁还能把墙根底下的土算得那么准,挖得那么齐整?”

陈策没有急着反驳。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塌下来的碎土块在手里捏了捏,土块里混着一层薄薄的沙粒,颜色偏黄,质地松散。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他家那种黏土质的地基土,是窑坑常用的沙壤土。

这种土遇水会膨胀,再遇上极寒天气,水结冰后的膨胀力能把土体撑裂。

窑坑的塌陷原因很简单,就是天太冷了,地下的水汽冻胀把土撑开了,跟有没有人挖墙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陈策站起身来把那块碎土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院子里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段墙根用的是沙壤土,天冷地冻水汽膨胀,把土撑裂了。”

“跟我没有关系。”

“你若不信,你自己去看墙根底下那层碎土,翻开来找找有没有铁器留下的刮痕。”

“没有铁痕就不是人挖的,是冻裂的。”

他说完把碎土块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掌心的土灰,转身准备走。

赵大柱愣了那么一瞬,随即脸色变了,像是被当面揭了短又找不到话回敬的那种恼羞成怒。

他大步跨过来挡在陈策面前,低下头瞪着陈策的眼睛:“你说的这些酸不拉几的东西我听不懂。”

“我就问你一句,这墙塌了,柴房埋了,谁赔?”

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也围了上来,一个比他爹还高半个头,另一个手里提着一根削尖了的柴棍。

三个人站成一排,把陈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二狗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到院墙拐角后面去了。

陈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扫过那三个人,然后落回赵大柱的脸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推我那一把,害我躺了三天。”

“这三天我什么都没做,谁都知道。”

“你现在说我去挖墙根,你自己信不信?”

赵大柱的脸涨红了,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梗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僵持了大约十几息,院墙拐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一个人从那里走出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稳稳当当的。

那人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下巴上冒着青黑色的胡茬,肩膀上扛着一把劈柴用的宽刃斧。

他走过来的时候,斧刃上的冰碴子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晃了一下赵大柱的眼。

王铁柱。

他就那么站在陈策和赵大柱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斧头从肩上卸下来,倒着戳进雪地里,两手叠在斧柄顶端。

他的视线平平稳稳地落在赵大柱身上,没说话,但那股子压人的气势比说了什么话都管用。

赵大柱两个儿子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赵大柱自个儿也退了半步,嘴上的气焰一下子就矮了三分。

王铁柱开口了,嗓门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粗砂磨过铁皮的低沉:“赵把式,你家这墙是冻裂的,全村人都看得明白。”

“策哥才躺了三天,门都没怎么出,你就别给他扣这帽子了。”

“你要是真觉得账算不清楚,咱们可以找王大伯和里正一起来看看这墙底下的土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大柱哼了一声,眼神在王铁柱和陈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一挥袖子:“算了算了,秀才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我不跟他一般计较。”

“你们走吧,别站我家门口碍眼。”

王铁柱没有动,等到陈策先转了身,他才提起斧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赵家院子的范围,踩着雪往陈家方向走。

走到半路王铁柱放慢了步子和陈策并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陈策点了点头:“没事。”

王铁柱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沙壤土水汽膨胀,是真的还是编的?”

陈策说:“是真的。”

王铁柱沉默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那你跟我讲讲,这地到底是怎么冻裂的?我不太明白。”

陈策边走边把冰胀的原理用最粗浅的比喻讲了一遍,王铁柱听了个大概,最后点了点头:“行,你是读书人,你说得对就是对的。”

走到陈家院门口的时候,王铁柱停住了脚步,把斧头往地上一拄,侧头看了看陈策家那间土屋顶上压着的厚厚一层雪。

他问了一句:“你家这屋顶撑得住不?”

陈策抬头看了一眼,积雪的厚度确实不轻,但屋顶的横梁还算粗壮,暂时没有要塌的迹象。

他说了句还行,然后推开了自己家的院门。

王铁柱没有跟进去,站在院门外说了句:“你缺柴缺粮了跟我说一声,我那还有半袋子粗面,你拿去先顶顶。”

陈策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只化成了一声“嗯”。

王铁柱扛着斧头走了。

陈策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站在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土屋中央,目光慢慢扫过脚下那片硬邦邦的泥土地面。

他在赵家院子里对峙的时候脑子就没有停过,那个关于“地炕”的念头一直没有消失,反而越扎越深。

现在赵大柱那边暂时压住了,他得把这件事做起来。

他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地面,土面被冻得硬邦邦的,敲起来声音闷实,说明底下的土层有一定厚度。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口缺边铁锅端下来放在一边,然后用手把灶坑里的冷灰扒开,清出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空档。

灶坑底部是原来的夯土层,比地面的土更密实一些。

他从角落翻出原身用来挑水的铁扁担,把扁担尖的一端对准灶坑底部的地面凿了下去。

第一下只凿进去了一寸多深,土硬得像石头,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他没有停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一锤一锤地凿下去,碎土块开始慢慢崩落。

他凿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灶坑底部的土面被他凿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浅坑。

但他的双手已经被震得又红又肿,虎口处渗出了一条细细的血丝。

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把扁担放在一边,蹲在那里揉着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大柱的大儿子赵牛儿站在院门口,满脸的横肉堆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赵牛儿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陈策蹲在灶坑旁边满手的泥,脸上那笑容更大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赵大柱本人和赵家老二跟着走了进来。

赵大柱进了屋就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片被凿开的灶坑地面上,嘴里“嗬”了一声。

“陈秀才,你这是打算在屋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活不下去了就往地下挖,比咱们庄稼人聪明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踩了踩灶坑边缘新挖出来的松土,鞋底在土面上碾了两下,把边缘的土踩塌了一小块。

陈策站起来看着他们,平静地说:“我在做一件东西,能取暖的。”

赵大柱听完嗤笑了一声:“取暖?你拿什么取暖?烧你那些破书?”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策:“你是想在我面前显摆你有本事?”

“告诉你,读书人那一套在这村子里没用。”

“你会算墙根会算土有啥用,你能把天算暖和了?”

他说着忽然抬起脚对准陈策刚垒好的那几块土坯踢了过去。

那几块土坯是陈策刚才用湿泥搓出来的,准备晾干了做烟道壁的雏形,还没来得及干透。

赵大柱一脚横扫过去,三块土坯“哗啦”一声散了架,碎泥块溅了一地。

陈策看着地上那几团稀烂的泥,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大柱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踢碎了,我再做一遍就是。”

“你每天都来踢,我就每天都做。”

“做得多了,总会成的。”

赵大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陈策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更难听的,但身后赵牛儿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附耳说了句什么。

赵大柱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走,不跟他啰嗦了。”

赵家父子三人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消失在雪地里。

陈策等他们完全走远了才慢慢蹲下去,把那几块碎泥块捡起来拢成一堆。

湿泥已经冻硬了,捏都捏不碎,只好重新用温水和了一捧新泥,重新搓了一批土坯。

他把土坯放在灶台边稍微暖一点的地方,等着它们阴干。

然后继续凿灶坑底下的土面。

这一次没有人来打断他,他一口气又凿了小半个时辰,灶坑底部被他掏出了一个长约三尺、宽约两尺、深约一尺的浅槽。

浅槽的形状不算规整,但大致上能看出一个“L”形的轮廓,一头连着灶坑的烧火口,另一头拐了个弯通向墙角的方向。

他需要在墙角处开一个出烟口,让热气顺着这条槽从灶坑流到墙角再排出去。

这样热气经过地面下方时会加热土层,把热量均匀地散到整间屋子的地面上。

他正蹲在那里比划出烟口的位置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王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铁柱的目光落在那道刚挖好的浅槽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是要在地上挖道沟,把热气引过来?”

陈策点了点头。

王铁柱没有再多问,把肩上扛着的一捆干柴放在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火镰石。

“柴我给你带来了,火石也有一块。”

“你说做什么,我帮你。”

陈策接过火石掂了掂,冰凉的石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那种实在的质感让他心里忽然稳当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两人都没有停手。

王铁柱负责把陈策挖出来的碎土一趟一趟运出去倒在院角,陈策则蹲在浅槽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平槽壁的内侧,让烟道内壁尽可能光滑以减少风阻。

到天快黑的时候,槽道已经基本成型了。

他把那些半干的土坯一块一块沿着槽道内侧排列好,形成一道低矮的烟道壁,然后用湿泥把每一块土坯之间的缝隙抹严实。

最后在槽道的末端——墙角的位置——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通向屋外,作为出烟口。

王铁柱把干柴填进灶坑里,火镰石擦了几下,溅出的火星落在干草绒上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顺着干草蔓延到了柴枝上,橘红色的光在灶坑里跳跃起来。

陈策蹲在灶坑口,屏着呼吸看着那些火舌沿着新做的烟道慢慢蔓延过去。

热气从灶口向浅槽深处涌动,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发热了。

然而就在热气快要抵达烟道拐弯处的时候,一股浓烟忽然从灶坑口倒灌了回来,呛得两人同时别过脸去。

陈策一边咳一边把烟道拐角处的那块土坯掀开看了看——角度不对,拐弯太陡,热气冲不过去就被憋回来了。

他把拐弯处的土坯拆掉重新调整角度,从直角改成缓坡,然后用湿泥重新封好。

第二次点火。

火苗再次顺着槽道蔓延过去,这一次热气顺利通过了拐弯处,沿着第二段槽道继续前进,直抵墙角出烟口。

一缕淡灰色的轻烟从墙角的孔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屋外的雪色中。

脚下的地面在一点点地升温,从冰凉的刺骨变成了微微的温。

王铁柱蹲在灶台边上,手掌贴着地面,感觉到那股从脚底升上来的热气时,他抬起头看了陈策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种从疑虑到服气的细微变化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陈策靠在灶台边,手上的泥土还没干,袖口蹭得全是灰,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了一点活的意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下的那块玉,不知什么时候它变得比之前更暖了一些。

光晕浅淡地透出衣料,像是某个遥远的东西隔着一层薄布在对他发出回应。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块玉,然后把手缩回来,继续往灶坑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

窗外的风雪还在下,但屋里的地面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气,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