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3645" ["articleid"]=> string(7) "72840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779) "陈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蹲了多久。
膝盖以下的裤腿被雪浸透了,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壳。
他把那块温玉攥在掌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可那一点微弱的热意像一根细线,拴着他的神志不让他彻底散掉。
刘婆婆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来,只是抱着二牛坐在雪地上。
后来是隔壁的王大伯赶了过来,把刘婆婆从雪地里架起来,又把二牛的身子裹进一张破草席里,抱进了屋。
陈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回自己家的。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膝盖磕在门框上,磕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那点痛和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比起来,轻得几乎不值一提。
他关上门,把门栓重新顶好,然后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
外面风还在刮,呜呜的声响穿过屋顶上那些细小的缝隙,变成一种尖细的、几乎像哨子的声音。
他把那块玉摊开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屋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玉的表面像是自己带了一层淡薄的辉光,灰蒙蒙的一团,朦朦胧胧地裹着玉体的轮廓。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玉面上的纹路不像是雕刻的,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某种层理结构。
那些纹路细细密密的,盘旋交错,像是一幅被压缩到极小的地图。
他把玉攥回掌心,那点温度还在,不烫,但足够让他的指尖不那么僵了。
他爬回草席边,把玉塞进了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玉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浅的温热从胸口的皮肤向四周散开,像是有人用一只暖烘烘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前胸上。
他不由得轻轻呼了一口气。
陈刘氏还在昏睡,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陈策把那件破棉袍扯过来,把母亲的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自己也躺下去,侧身蜷在母亲旁边,后背朝着门窗,挡住最冷的那面墙。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只剩下风声、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以及母亲偶尔发出的细弱的气声。
那一夜他睡得极浅,每隔一小会儿就会被冻醒一次。
每一次醒来他就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块玉,确定它还温着,然后才重新闭上眼。
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天快亮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微光,比夜色稍微亮了一丝。
陈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胸口的玉。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块玉比昨晚入睡时更暖了。
不是那种被体温暖出来的恒温,而是明显的、几乎能察觉到的升温。
他坐起来,把玉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层光极薄,像是玉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陈策把玉举到眼前,屏住呼吸盯了半晌。
他注意到那层光的强弱不是恒定的,而是在以某种极慢的频率明灭,像是呼应着什么节奏。
他把玉贴到自己的额头上,光晕暗了一些。
他把玉拿到距离身体稍远的地方,光晕又明显亮了一些。
他试了三四次,每一次都如此。
那块玉的发光强度随着与人体距离的变化而变化,越贴近越暗、越远离越亮。
陈策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他还没有时间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听见母亲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轻,像是力气已经耗到了尽头,连咳嗽都咳不动了。
但陈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陈刘氏是醒着的。
她半睁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陈策手里的玉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策没有追问。
他知道母亲现在的状态经不起多说话,多说一句都在耗费她本就不多的气力。
他俯下身把那块玉轻轻贴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陈刘氏的膝盖露在破棉袍外面,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暗青色的血管纹路,关节处肿着一块硬硬的凸起。
那是常年劳累积下的风寒痹症,遇到这样的极寒天气,关节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玉贴上去的时候,陈刘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动的幅度很小,但陈策看得真切。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一只手握着玉贴在母亲膝盖上,另一只手压着玉的背面,不让它滑落。
大约过了十几息,陈刘氏紧皱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点点。
她的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陈策注意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间隔拉长了,像是疼痛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截。
他没有把玉移开,就那么半跪在草席边上,保持这个姿势又待了一盏茶的功夫。
膝盖上的凉意沿着裤管往上爬,但他没有动。
等到他实在撑不住换了个姿势时,玉从母亲膝盖上滑下来掉在了草席上,滚了半圈,贴着草屑停住了。
陈策把它拣起来,发现玉面的光比刚才稍微暗了一丝,但温度还在。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响了门板。
那敲门的声音不重,节拍短促而急,像是怕被风雪吞没了似的。
陈策撑着草席站起来,脚底有些发软,跨了两步才走到门口,拔开门栓。
门一开,一股裹着雪气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不高但骨架结实,一张被风霜浸透了的糙脸,颧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冻疮疤。
他肩上挎着一只空了的柴筐,另一只手里捏着几根干透了的火绒草,正用嘴呵着气暖手。
正是隔壁的王大伯。
王大伯看见陈策开门,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口说话,嗓音粗哑,像是嗓子里灌了碎砂:"策小子,你家灶坑里还有火星子没?"
陈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王大伯叹了口气,把那只空柴筐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门槛边上,紧了紧身上的破袄领口。
他说他家里的火种断了,昨晚那场风把屋顶掀了一角,雪灌进屋里把灶坑的余火浇了个透,连火镰都打不着了。
他寻遍了村里四户人家,结果不是灶早凉了就是连火镰都没了,只剩下陈家这边还没问。
陈策让他进来说话。
王大伯在门槛边跺了跺脚上的雪,迈进屋里。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屋,目光在草席上躺着的陈刘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几根火绒草放在了灶台边缘。
陈策蹲到灶坑前,伸手去扒了一下那些灰烬,灰是彻底冷透的,一粒火星子都找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王大伯,还没开口,王大伯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陈策说一件不该让旁人听见的事:"策小子,这雪下得邪乎。"
陈策没接话。
王大伯蹲到他对面,两只粗糙的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哈出一口白气:"我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这么早的雪,也没见过这么硬的冻。"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昨儿后半夜我起来添柴,听见外面有动静,扒开窗户一看,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冻裂了。"
"那么粗的一棵树,从树干中间裂了一条大缝,缝子里往外冒白气。"
"我活了这么些年,只听说过一件事——树冻裂了,那是老天爷在说……还要冷下去,冷很久。"
陈策听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前世他上过一门关于中国古代气候史的选修课,教授用厚厚一沓资料证明了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全球气温持续下降了几十年,导致了大规模的粮食减产和人口迁徙。
那个时期在学界被统称为"小冰河期"。
他当时读那些资料的时候只觉得冷冰冰的数字和数据堆砌得令人犯困,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一段数据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还在落雪,比昨天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看不见太阳的位置,只有一团灰蒙蒙的亮光悬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他没有告诉王大伯他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王大伯也不会理解一个穷书生嘴里冒出"小冰河期"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陈策只是蹲在灶坑前,把手放在那块冰冷的灶台上,沉默了很久。
王大伯以为他是被"还要冷很久"这句话吓住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雪总会停的。"
陈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站起来,把那几根火绒草递还给王大伯:"村里还有谁家有火的,你再去问问。我先想想办法。"
王大伯接过火绒草,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策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嗡嗡地响。
他回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翻过的那本书,小冰河期在中国北方持续了近七十年,最冷的那一段时期里,华北平原冬天的最低气温比常年平均低了将近四度。
四度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农业社会来说,平均气温下降四度意味着无霜期缩短、粮食生长期不足、春夏连旱、蝗灾频发。
他在那些资料的末尾读到过一句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的话——"小冰河期后期,北方流民数量达到峰值,形成了延续数十年的大规模南迁潮。"
他现在站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终于明白了那行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行字。
那是一个又一个像二牛那样冻死在雪地里的孩子,一个又一个像刘婆婆那样跪在雪地里哭到失声的老人。
陈策慢慢走到窗台前,伸手把那块已经结了薄冰的窗纸按了一下,冰碴扎进指腹,刺得他缩回手。
他望着外面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有什么更硬更冷的东西从底下顶了上来。
不能让下一个冬天再冻死人了。
他说不清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它就这么立在那里了,像一根楔子钉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再一次扒开那些冷灰。
灰烬底下是泥土夯实的地面,冷得发硬。
他用手掌压了压那层地面,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过了的石头。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他前世修过一门工程热力学的选修课,课上学过一种最简单的取暖结构——地炕。
在北方农村,旧式的房屋会在地面以下挖出烟道,让烧火产生的热气从地底流过,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把整间屋子的地面加热。
那是最简单最原始的一种取暖方式,材料只需要泥土、砖块和一根足够长的烟道。
他摸了摸脚下的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挖一段烟道就能覆盖大半的面积。
他没有砖,但这里的土是黏土质的,夯实了之后可以代替砖块砌成烟道的壁。
他没有耐火的材料,但他可以把灶坑和烟道的出入口用石头简单围砌一下,用湿泥抹缝。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一个粗糙但可行的方案正在成形。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想法理清楚,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比王大伯的急,来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一个年轻的声音隔着门板喊起来:"策哥!策哥你在不在!"
陈策听出那是刘婆婆家隔壁住的小子二狗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在村里帮人打杂跑腿。
他拉开门,二狗子急急地喘着气,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截清鼻涕。
"策哥,村西头赵家那个窑坑塌了半边,把赵大柱他们家柴房给埋了。"
"赵大柱说……说是你家那晚在他家墙根底下挖了洞,把地基掏松了,让你过去说清楚。"
二狗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左右飘了一下,不敢正眼瞧陈策。
陈策静了两息,没有说话。
赵大柱。
他脑子里浮起原身记忆里那张带着横肉的脸、那双总是眯着打量人的眼睛、还有那只把原身推倒在青石碾子上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襟,那块玉隔着布贴在皮肤上,还是温的。
然后他抬起头对二狗子说了一声:"走吧。我去看看。"
他踏出门槛的那一步踩进雪里,脚底冻得发麻。
但他没有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85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