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2618" ["articleid"]=> string(7) "72839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594) "第4章 记档------------------------------------------,天没亮他就醒了。工棚里还黑着,他摸黑把绸衣穿好,系紧衣带。他只有这一件体面的衣裳,没有别的可换。他想了想,把衣摆掖进腰带里,掖了又掖,像怕它露出来。又把气牌从包袱底摸出来,挂回腰间。牌子贴着胸口,凉的。,晨雾还挂在矿口。辘轳架在雾里,影影绰绰的,井口的风往外吹,带着土腥味。第一班矿工正下井:一个挨一个,踩着井壁的木梯往下,人下去,影子在雾里淡了,不见了。每人从板车上领一盏风灯,点着,举着下井。灯一点一点往下沉,一盏,两盏,像掉进井里的星星,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风从井下翻上来,吹得辘轳上的绳子晃了晃。他站在井口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井像一个张着的嘴,一开一合,等着人往下走。矿工们已经起了,三三两两往井口走,见他出来,没人打招呼,也没人多看。,一张条桌,桌上摊着一本大册,册角卷着。周监工坐在桌后,鞭子别在腰里,尾巴垂到腿弯。矿工们排成一队,一个挨一个:报名字,按手印。轮到谁,谁把手在衣襟上蹭一蹭,按下去,指印糊成一团。周监工不看手印,看人,问一句"多大了""干了几年",不等答,挥手:"下一个。"一个老矿工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周监工抬眼:"手抖什么?"老矿工说:"昨夜里凉。"周监工没再问,挥手。,衣裳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轮到他,他说:"阿豆。十三。"周监工问:"下过几回井?"少年说:"我爹说,再等两年。"周监工没再问,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阿豆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按了手印,走的时候,看了李沧流一眼,还是那个提防的眼神。。账房先生站在条桌另一头,面前一本簿子,一支笔。见李沧流过去,他抬起眼:"气牌。"。牌子在怀里焐了一天,温的。账房先生接过去,看了一眼水纹,在簿上落了笔,递还:"记档房在东头。钥匙挂门楣上。""记档的也按个手印。"周监工在桌后说,头也没抬。"我会写字。"李沧流说。。笔是路上带来的,笔杆磨得发亮。他在大册上签了名。李沧流,三个字,一笔一画。周监工终于抬眼,看了看那三个字,没说话,把大册合上,收进桌斗里。矿工队里有人小声说:"识字的。"另一个声音说:"记账的哪有不识字的。""他不一样。"第三个声音说,"他是自己写。",又落下去。周监工又喊:"记档的,下午把旧册理出来,上头要查。",一间屋,门朝矿口。门楣上挂着一把钥匙,落着灰。他踮脚取下来,钥匙在锁孔里涩了一下,转了半圈,开了。屋里一张桌,两把椅,墙边一排架子,架子上摞着册子。新册少,旧册多,最底下几本积了灰,边角让虫蛀了。窗朝矿口,窗纸糊着,窗缝漏风,风一进来,桌上的纸页就掀一下。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凝住了,干成一小块。他认出这是放久的墨,像他在李家偏院那一方。桌角压着一沓纸,镇纸是半块石头,磨得光滑。,从架子上抽出几本,放在桌上:"上个月的入库册,先理一理。理完誊清。"说完就走了。,翻开第一本。架子上还有别的册子,他瞥了一眼,看见一本册脊上写着"工钱"两个字,压在最底下,积灰最厚,像很久没人碰过。那本册子的脊是新换的,新布面,旧线脚。他没有去拿,先理入库册。:日期,筐数,监工签字。字迹是账房先生的,很稳。他理到第三本,翻到上月中旬的一页,停住了:入库三百二十筐。。他在心里把这个数搁了搁,又往前翻。上旬,入库二百七十筐。他找出井口的产量册,那册也在架子上,是周监工手下的人记的,字潦草,记的也是筐数,按日子。产量册上的签名,有的是周监工的,有的他不认识。他把两本摆在一起,对着看。
上旬:入库二百七十,产量册记二百六十三,差七筐。
中旬:入库三百二十,产量三百零五,差十五筐。
他往后翻了翻:下旬差十一筐,再往前一个月,差二十三筐。
差数不齐,七筐,十五筐,十一筐,二十三筐。他坐了一会儿。矿石出井要过秤,过秤有损耗,碎的漏的,差几筐说得过去。他翻回中旬那页,又看了一遍:入库三百二十,产量三百零五。他把这两行字并排放在眼前,看了很久。十五筐,不是三筐五筐,是十五筐。可差数有零有整,有的日子差,有的日子不差,像随手抹掉的。
他翻回第一本。去年冬天的册子,也差,差得更多。他往后又翻了几本,从入冬到现在,几乎没有一个月是平的。这个发现比单月的差数更重。他坐了一会儿,把册子都合上,摞好。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损耗。可这个念头落下去,又浮上来。他还不懂矿上的规矩,过秤怎么过,损耗怎么算,他都不懂。他只知道,账对不上。
他把这几个数抄下来,写在名册边角上。名册边角已经有一行字了:"矿上的账,没人看",是路上记的。现在第二行:七,十五,十一,二十三。他写完了,没有划掉。
下午他誊清入库册。誊抄是他的本分活,也是他的看家活。他写得快,字也正,一笔是一笔,不拖泥带水。笔落在纸上,他心里就静下来,静得像一池水,什么也进不去。他抄完一本,抬头,账房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走过去,拿起他誊完的那本,翻了翻:"字好。"
李沧流说:"先生过奖。"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账房先生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想起什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顿了一会儿,才说,"……好好记。"
说完把册子放下,走了。李沧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后来他再低头,窗台上的油灯被推过来了一些,灯芯剪过了。
誊到第三本,他翻到第三十四页,下一页是三十六。三十五页不在了。他前后又翻了翻,页码是接的,只缺这一页。撕得很齐,像刀裁的。他又翻了一遍,确定没看错,才把它放回去。名册边角上,又多了一行小字:缺一页。
傍晚收工,他锁门,钥匙挂回门楣。路过工棚,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那个李少爷,记档的,也不知记的什么。""记你的名呗。""记我的名有什么用。"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走了过去。走到工棚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绸衣衣摆掖在腰带里,一天下来,还是白的。矿工们从井口回来,衣裳都是灰的,灰得看不出本色。他站在那儿,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叫"少爷"了。他跟矿工们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自己也知道。
棚里又有人说话,声音顺着风飘出来:"他记他的账,咱挖咱的矿。""挖的矿,也不是咱的。""嘘。"第三个声音压低,"小声点。让监工听见。"
这话他听见了,他走过去了。走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
天擦黑的时候,钟伯来了。名册摊在桌角,笔搁在旁边,边角上的字朝着他自己。钟伯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名册合上,压在手底下了。钟伯还是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李先生。"
他抬起头:"老人家。"
钟伯在门槛上磕了磕鞋,走进来。他在架子前站了站,看了看架子上的旧册,又看了看他笔下的纸:"你识字?"
李沧流想了想。他记得,钟伯在路上见过他记账,夸过他的字。明知故问。他还是答了:"识得。"
"识字的,矿上不多。"钟伯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识字的人,能给自己算账。矿上的人,都算不了自己的账。"
李沧流没有说话。钟伯也不催,伸手,在那摞册子上拍了拍:"这些册子,一本是一年的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先生,你记的账,自己也留一份。"
说完,像上次一样,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腰弯着。
李沧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暮色从门框里漫进来,把架子上的册子染成昏黄色。他想起路上那句话:矿上的账,没人看。又想起今天那十五筐的差数。钟伯的话,和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搁在了一起,一时没有放下来。
他坐了许久,把那本工钱册从架子底下抽出来,翻了一页,又合上,放回原处。工钱册上是一个一个的名字,名字底下按着红手印。那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些手印他认得,和今早登记册上的一模一样。
夜里,躺在工棚的铺上,听满屋子的鼾声,比驿站的响。他睁着眼,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十五,十一,二十三。
账目对不上。第一处。
他在心里算那十五筐。他不知道一筐矿石值多少工钱,不知道十五筐够不够买一斗米,够不够一个矿工吃半个月。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账对不上,而且不止一处。
摸黑从怀里拿出名册,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边角上的字:矿上的账,没人看。七,十五,十一,二十三。缺一页。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册塞回怀里,贴着胸口,压了压。钟伯说,自己也留一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留了一份。他只知道,这些字,他不想划掉。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风响,低沉沉的,一进一出,像喘。井口的风又来了。他数了数:一,二,三……数到九,风没了。停了一会儿,又来了。和白天一样,九息。
不是他的错觉。他确认了这一点,又觉得这确认来得没什么道理。
他忽然想,这矿下面,到底有什么,能喘气。这个念头闪了一下,被他压了下去。账还没理完。
他闭上眼。数到一百零七,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等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井口的风又喘了一口,他数了数,还是九息。他起身,把绸衣掖好,往记档房去。走到井口,雾还没散,风从井下翻上来,带着一夜的潮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25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