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2588" ["articleid"]=> string(7) "728392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4734) "第4章 聋子杀人,棺材裂开------------------------------------------,像地面上豁开的一张嘴。,才站直了腿。他走到陆青锋面前,低头看他的手——还在抖。“第几次了?”:“第三次。”“那你今天还能拔几次?”“零次。”“零次是什么意思?”“体力空了。再拔剑,剑比人先落地。”陆青锋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给我一炷香。”“一炷香够吗?”“不够也得够。”,用牙咬着布条扎紧。她看了陆青锋一眼,又看了燕不回一眼。“你们两个,一个右手废了——”她指燕不回,“一个体力空了——”指陆青锋,“加上我虎口裂了。三个人凑不出两只完整的手。陈六要是再回来,咱们拿什么打?”“拿命打。”燕不回揉了揉还在疼的胸口,“反正命不值钱。”。笑完,她走到山壁边,伸手去拔陈六钉进去的那把刀。刀身入石半尺,她单手拔不出来,加了一只手,刀纹丝不动。“别拔了。”燕不回说,“留着当路标。回头路过这儿的人还能拜一拜——‘聋子陈六到此一游’。”
赛红拂松开手,回头看他:“你嘴这么碎,怎么活到三十五的?”
“靠跑得快。”
“那你刚才怎么不跑?”
“腿软了。”
“腿软了嘴还不停?”
“腿是腿,嘴是嘴。两码事。”
赛红拂摇了摇头。
燕不回走到棺材旁边,伸手进去摸暗格的夹层。底板背面贴着的那页账本已经被陆青锋收进怀里了。他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页。
“暗格里就这一页?”
“就这一页。”赛红拂说。
“那陈六追了我们一路,就为了这一页纸?”
“他不是为了纸。他是为了确认纸在不在。”
燕不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陈六从头到尾没有问他要账本,只是确认暗格是不是空的。陈六的任务不是夺取账本,是确认账本有没有被人发现。
“金老板雇陈六来确认棺材有没有被打开过。”燕不回把棺盖合上,“如果打开了,就杀光所有打开过的人。如果没打开,就继续等。结果他发现暗格是空的——他以为我们拿了账本,所以动了杀心。看到悬赏令之后发现雇主是同一个人,才停的手。”
“陈六不认识字。”赛红拂说,“他看悬赏令是在看私印。金老板的私印他认得。”
燕不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交过手。三年前在江西,他替一个盐商杀人,我替一个盐贩子保命。打了四十招,我输了他半招。后来我在他住的客栈里找到一张纸,上面画着雇主的私印。他不识字,只认图。”
“你一个山匪头子,替盐贩子保命?”
“盐贩子付了三倍价钱。”
燕不回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候,后方的客栈方向亮起了一团火光。
不是烛火,不是灶火。是整座客栈烧起来的那种火。火苗从屋顶窜出来,舔着天边的鱼肚白,把半边山头映成橙红色。
“谁放的火?”赛红拂握紧刀柄。
燕不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不是陈六。他从地洞走的,没必要回头烧客栈。也不是客栈伙计——伙计要是想烧店,不会等到天亮。”
“那个逃跑的商人。”陆青锋睁开眼,“昨晚围客栈的黑衣人里面,有一个跑了。他折回来了。”
“折回来烧客栈干什么?客栈里没活人了。”
陆青锋没答。他站起来,左手指着棺材:“他要烧棺材。客栈挨着棺材的房间,火烧穿了墙就会烧到棺材。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把棺材抬出来了。
燕不回骂了一句。
“那三个商人不是跟陈六一伙的。他们是另一拨人——青城派的人。”他掏出怀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落款,“陈六是金老板雇的,商人是青城派派来的。陈六是来确认棺材的,商人是要毁掉棺材的。两拨人同时盯上同一口棺材,但目标相反。”
“还有第三拨。”赛红拂说。
“东厂。”燕不回想起了赵四。
“账本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金老板、青城派、东厂三方同时盯上?”
燕不回看向陆青锋。
陆青锋从怀里掏出那页账本,展开。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墨水褪成淡褐色。上面列着二十几行字——人名、地名、金额、日期。最近的一笔账是三个月前的,金额是三千两白银,备注栏写着“落鹰峡”。
“落鹰峡是我们送镖的目的地。”燕不回指着那行字,“这三千两是运到落鹰峡的。”
“运给谁?”
“没写。”
燕不回往下看,找到了陆青锋的名字。那行字写的是:“陆青锋,青城派内门,一百两。付讫。”
“一百两。”燕不回念出声,“你就值一百两?”
“那是十年前的价。”陆青锋面无表情,“现在涨到一千两了。”
“你还挺骄傲?”
“我在自嘲。”
“你那表情跟自嘲不沾边。你那表情像要去杀个人。”
陆青锋没接话。他把账本重新叠好,塞进怀里。手还在抖——也可能是气的。
赛红拂在旁边默默看着。她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梅花结,一圈一圈地转。
“走吧。”燕不回拍了拍棺材,“这地方不能待了。火光会引来人,不管是哪一拨,都不好对付。”
“往哪走?”
“落鹰峡。”
“还送?你疯了?”
“六百两。”燕不回竖起三根手指,“去掉金老板已经付的二百五,还差三百五。三百五十两银子,够我后半辈子不用再啃生耗子。”
“你后半辈子有多长?可能就到今天晚上了。”赛红拂指了指着火的客栈方向,“三拨人要你死,你还惦记那三百五?”
“四拨。”
“什么?”
“算上你们黑风寨。四拨。”燕不回咧嘴笑了,“但你刚才砍陈六的时候砍了两刀,所以目前算半拨。”
赛红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真不怕死?”
“怕。怕得要命。但我更怕穷。”
赛红拂转头看陆青锋:“你跟他搭档多久了?”
“七天。”
“七天就搞出四拨仇家,你们俩真是——”她顿了一下,找不到词。
“天作之合?”燕不回接。
“祸害。”赛红拂说,“两个祸害。”
陆青锋站起来,把剑背好,走到棺材前面抬起了前杠。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你那只手还能抬?”燕不回问。
“不能也得能。你说的——三百五十两。”
燕不回笑了,笑得很响。
他走到棺材后面,抬起后杠。两人抬着棺材,朝落鹰峡的方向走去。
赛红拂带着黑风寨的人跟在后面。跟了三里地。
“你跟着我们干嘛?”燕不回回头喊。
“路是你家的?”
“不是。”
“那我不能走?”
“你们黑风寨在反方向。你走这条路是绕远路。”
“我高兴绕远路。”
燕不回停下脚步,放下棺材。陆青锋也放下了。
“赛大当家,”燕不回转回身,“你刚才说你是来找客栈掌柜的人头。现在人头在你麻袋里,你的仇报了。你还跟着我们,总得有个理由。”
赛红拂没说话。
“你认识陈六。陈六是金老板雇的。金老板雇我们送棺材。棺材里翻出了青城派的账本。你母亲是青城派外门弟子。你全家十年前被灭门。”燕不回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事,你不觉得串得有点太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着我们不是因为顺路。你从一开始就在查这口棺材。客栈掌柜的人头只是顺带。”
赛红拂沉默了很久。久到燕不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灭我满门的一共九个人。七个是动手的,两个是出钱的。动手的我全找到了。出钱的两个,至今没查到是谁。”
“你怀疑跟这口棺材有关?”
“棺材里翻出的是青城派的洗钱账本。灭门那夜,我母亲用了青城派剑法才挡了两招。出钱买凶的人——一定跟青城派有关系。”
燕不回看了一眼陆青锋。
“你别看他。”赛红拂说,“他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接触不到核心账册。我怀疑的不是他。”
“那你怀疑的是青城派掌门?”
赛红拂没点头,也没摇头。
陆青锋忽然开口:“青城派十年前换了掌门。”
赛红拂的目光转向他。
“老掌门退位之后,新任掌门查过一次旧账。查完就封存了,任何人不得翻阅。我撞进书房那晚,看到的就是被封存的那批账册。第二天他就把我逐出师门。”陆青锋顿了顿,“他不是因为我顶撞他。是因为我看到了账册上的名字。”
“哪些名字?”
“没看清。只看了一眼,他就进来了。”
燕不回拍了拍棺材板:“那这页账本,就是你要的证据。”
“不是我要的。”赛红拂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跟账本一模一样的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在客栈棺材旁边捡的。暗格里不止一页——是两页。第二页粘在第一页背面,你们没发现。”
陆青锋伸手去接,赛红拂缩回手。
“这一页上有我父亲的名字。”
“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你。你被逐出师门的事我听过,但我怎么知道你被逐出师门不是因为别的?万一是你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被青城派扫地出门,现在想借这页账本给自己翻案?”
陆青锋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戳中最痛处的表情——想反驳,但发现对方说得有道理。
“你没办法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赛红拂把那一页塞回怀里,“在你能证明之前,这一页我不会给你。”
燕不回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说句话。”陆青锋转头看他。
“我说什么?她又没怀疑我。”
“你——”
“行了行了。”燕不回摆摆手,“赛大当家说得对。你连自己为什么被逐出师门都没搞清楚,凭什么让别人信你?再说了,人家手里攥着亲爹的名字,万一你拿着账本去跟青城派换好处,人家找谁哭去?”
“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她又不认识你。认识七天的人里面,有一个把你当朋友的吗?”
陆青锋看了他一眼。
“不算我。”燕不回补充,“我是你债主。你欠我三两银子。”
“什么时候欠的?”
“破庙里你吃了我半只耗子。”
“那耗子是你抢来的。”
“抢来的也是我的。”
赛红拂看着他们吵,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杀人的弧度。酒窝浅了一瞬。
然后她的酒窝僵住了。
陈六。
他又来了。不是从地洞,不是从山路。他从火海那方向走过来的。客栈的火已经烧到了最大,整栋楼都塌了,火光把他身后的天映得通红。他走在火光里,灰衣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斗笠压得很低,脸上的刀疤在明暗交替的火光中一跳一跳,像第二条嘴。
他手上提着一把刀。不是他自己的——陈六不用兵器。是那个逃跑商人的刀。刀身弯曲,护手上铸着青城派的云纹。
“青城派那个人,被他杀了。”陆青锋低声说。
赛红拂双刀出鞘。右手的刀刚握紧,虎口的绷带就渗出了血。
陈六没有看棺材。他直接朝赛红拂走过来。
每一步都无声。
燕不回的右手摸向腰间。佛珠还剩六颗。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把石灰——但陈六闭着眼都能躲开。不对,他睁着眼也能躲开。
“赛红拂。”陈六开口了。
三个字。声音很难听,像石头摩擦石头发出的声音。每个字中间隔了很久,像是在嘴里一个一个摆好才吐出来。
他会说话。他不是哑巴,只是聋。聋了太久,忘了怎么发音,但还记得怎么说话。
赛红拂愣了一瞬:“你会说话?”
陈六没有反应。他还是听不见她说什么。他只是说自己要说的。
“金老板。死了。”
四个字。然后他把那把弯刀扔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血,新鲜的,没干。
“你杀的?”燕不回问完才想起他听不见。
但陈六看懂了他的口型。他摇了摇头。
“锦衣卫。”
燕不回和陆青锋同时抬头。
远处的山路上亮起了一串火把。不是客栈那种杂乱的火光,是排列整齐的火把,间距一模一样,移动速度也一模一样。军阵。
不是山匪,不是杀手,不是东厂。是锦衣卫。
“几拨了?”燕不回问。
“锦衣卫算第五拨。”赛红拂握紧刀柄。
“我们俩的人缘比我想的要好。”
陈六忽然伸出手,指向落鹰峡的方向。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横着划过自己的脖子。
“落鹰峡有埋伏。”赛红拂翻译。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势是黑风寨的暗号。”
燕不回看了看陈六,又看了看赛红拂:“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三年前交过手,现在他打你的暗号?”
“三年前交过手之后喝了一顿酒。”赛红拂说,“喝到一半他告诉我他听不见,我就画了一张手势图给他。后来他替盐商杀的那个人,就是我要保的那个盐贩子。他没收盐商的钱。”
“为什么?”
“他说他欠我一顿酒。”
陈六已经转身面对火把的方向了。他抖了抖袖子,双手从袖口里露出来。十指修长,指甲整齐。刚才就是用这双手夹住了赛红拂的刀。
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举火把的人影了——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的标准配置。领头的一个人没举火把,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
锦衣卫统领。
燕不回这辈子见过三次锦衣卫。第一次是他盗墓被抓,锦衣卫审了他三天。第二次是他越狱逃跑,锦衣卫追了他半个月。第三次就是现在。
“前两次都没死成。”他自言自语,“事不过三。”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赛红拂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能。‘咱们能跑掉’。”
“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信。”
锦衣卫的队伍在山路上停下了。马上那个统领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窝很深,嘴角有一道陈年刀伤,把嘴唇扯得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没有笑。
“棺材里的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大人,棺材是空的。”燕不回换上了一副笑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们就是两个跑腿的,帮一个姓金的老板送空棺材去落鹰峡。您要是对棺材感兴趣,棺材留给您,我们走。”
“金老板已经死了。”统领说,“死之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棺材里有账本。第二,账本在你们手里。第三,你们是东厂的眼线。”
“大人,您看他都死了,死人说的话能信吗?”
“死人不会撒谎。”
燕不回被噎了一下。他发现这个锦衣卫统领的逻辑比他好。
“账本确实不在我们手里。”他说,“暗格是空的。”
统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搜棺。”他挥了挥手。
两个锦衣卫翻身下马,走向棺材。
燕不回和陆青锋没有拦。赛红拂握刀的手紧了紧,但也没有动。
锦衣卫掀开棺盖,在空荡荡的棺材里翻了一遍。暗格被打开了,夹层被撕开了,底板被敲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大人,棺材确实是空的。”锦衣卫回报。
统领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噼啪声成了山路上唯一的声音。
然后他说:“棺材是空的。但账本还在。搜身。”
两个锦衣卫朝燕不回走过来。
“大人。”燕不回举起双手,“我配合,随便搜。但有个事我得提前说——我身上有跳蚤。”
锦衣卫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破庙里睡了三宿,身上至少十七八个跳蚤。您那绣春刀是公家的,跳蚤可不分公家私人。”
统领没有表情。
锦衣卫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去搜陆青锋。
陆青锋站得笔直,任由锦衣卫搜身。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剑没有出鞘。
燕不回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体力耗尽的那种抖,是压制愤怒的那种抖。大侠被搜身,比杀了他还难受。
锦衣卫搜完了陆青锋,没搜出账本。又去搜赛红拂。
赛红拂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黑风寨大当家,不归锦衣卫管。”
“锦衣卫管全天下。”统领说,“搜。”
两个锦衣卫上前。赛红拂的手握住了刀柄——
燕不回一把按住她的手:“别拔。”
“你放手。”
“拔了就真成锦衣卫的通缉犯了。你现在只是个山匪,山匪还有活路。通缉犯没有。”
赛红拂咬着牙松开了刀柄。
锦衣卫把她也搜了一遍。从怀里搜出了那页账本。
统领接过那页纸,在火把下展开。他的目光从纸上扫过,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口。
“账本只有一页。”他说,“不够。剩下的在哪?”
“没有剩下的。”燕不回说,“暗格里就这两页。一页在她身上,一页——”他指了指陆青锋,“在他身上。”
统领看了陆青锋一眼。
锦衣卫又搜了一遍陆青锋。胸口的衣襟,袖口的夹层,鞋底的暗格。什么都没找到。
“把衣服脱了。”统领说。
陆青锋没有动。
“大人,他是个大侠。”燕不回插嘴,“大侠脱衣服,比杀了他还丢人。要不您换个方式——让他自己把账页拿出来?”
统领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陆青锋。
陆青锋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那页账本。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从自己身上割一块肉。他把账本递出去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平静了。
那种压垮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锦衣卫接过账页,递给统领。统领在火把下翻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的落款和那个“陆”字时,嘴角的刀疤动了动。
“青城派。”他把两页账本叠在一起,“两页不够。我要的是全本。全本在哪?”
“不知道。”燕不回说,“我们俩就是两个倒霉蛋,被人当饵丢进这趟浑水里。金老板雇我们的时候说棺材是空的,我们信了。到了青石口才知道棺材里有暗格。撬开暗格的时候里面就有这两页纸,没有第三页。大人,您要的全本——要么在金老板手里,要么还在青城派手里。不在我们这儿。”
统领盯着他。燕不回觉得自己的头皮被这道目光一层一层剥开。
然后统领问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们的目的地是落鹰峡。”
“是。”
“金老板告诉你的收货人是谁?”
“没说。只说到了落鹰峡自然会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穿什么衣服?”
燕不回脑子里转了一下:“金老板的原话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统领的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也不像是怒。是某种燕不回读不懂的情绪。
“落鹰峡的收货人,是锦衣卫。”统领说,“金老板是我的暗桩。他负责把江湖上的黑账整理成册,通过送镖的方式送到落鹰峡的锦衣卫据点。这口棺材——本来应该送到我手里。”
燕不回听完这段话,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金老板是锦衣卫的暗桩。金老板雇他们送棺材。金老板同时又雇了陈六来劫棺材。金老板还悬赏一千两买他们的人头。
金老板的雇主是锦衣卫统领。金老板却在他自己的任务里埋了这么多雷。
“大人,”燕不回咽了口唾沫,“您跟金老板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这三个月里,您有没有觉得金老板跟以前不一样?”
统领没有回答。
“大人,我斗胆猜一下。您这位暗桩——可能已经变成别人的暗桩了。他这趟镖,不是给您送的。是给别人送的。我们俩,陈六,青城派的杀手,东厂的暗桩——全是他的弃子。他把所有盯着这口棺材的人都引到同一条路上,然后在落鹰峡一锅端。”
统领沉默了很久。火把烧到了柄,发出焦味。
“落鹰峡的锦衣卫据点已经撤了。”他说,“半个月前撤的。”
“您看。他连您的人都调走了。”
统领把两页账本收进袖口,翻身上马。
“去落鹰峡。”他说。
“大人,您去落鹰峡干嘛?”
“看看谁在收货。”
他调转马头,带着锦衣卫队伍朝落鹰峡方向驰去。马蹄声渐远,火把的光芒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燕不回瘫坐在地上。
“走了?”赛红拂问。
“走了。”
“他拿了我的账本。”
“你也偷藏了一页。”
赛红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页?”
“你刚才被搜身的时候,右脚的脚趾一直在抠地。人在藏着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藏东西的地方。”
赛红拂沉默片刻:“你这人眼睛真毒。”
“不毒活不到三十五。”燕不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棺材不用抬了。锦衣卫也没说要棺材。”
“账本被拿走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去落鹰峡干什么?”
“三百五十两。”
“金老板死了。”
“死了也得结账。做生意的规矩——人死债不烂。”
赛红拂看着燕不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然后她转头看陆青锋:“他一直这样?”
“比这更疯的时候也有。”陆青锋站起来,把剑背好,“七天前他说他能抓到耗子——徒手抓。”
“抓到了吗?”
“抓到了。生吃的。”
赛红拂摇了摇头。
陈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面朝燕不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落鹰峡的方向,做了一个“看着”的手势。
“你也会去?”燕不回做口型。
陈六点头。然后他转身跳进了地洞,再次消失。
“这人为什么总喜欢走地底下?”燕不回问。
“他说地面上的风太吵。”赛红拂说,“地底下安静。”
燕不回想了想,竟然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
三人朝落鹰峡走去。
棺材留在原地,棺盖敞着,里面空无一物。暗格被撕烂了,底板被敲碎了,夹层里的每一寸木板都被翻过了。一口空棺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破败。
走出半里地,燕不回忽然停住。
“那页账本——”他问陆青锋,“你给他的是真的?”
“真的。”
“你没留副本?”
“没有。”
“大侠。真正的大侠。”燕不回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问赛红拂,“你鞋底那页呢?也是真的?”
“真的。”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老实。”燕不回叹了口气。
“你留了?”
燕不回咧嘴笑了:“我在茅房拉屎的时候,把账本内容抄在手心上了。”
他摊开右手。掌心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人名、金额、日期。墨水已经被汗水洇花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什么时候抄的?”陆青锋瞪大眼睛。
“昨晚你守夜的时候我起来撒尿,顺便抄的。”
“你哪来的纸笔?”
“炭条。从灶膛里捡的。”
“墨呢?”
“没有墨。用茶水兑的锅底灰。”
赛红拂凑过来看他的手心:“你抄了多久?”
“一个时辰。边抄边骂字太小。”
“你这人——真的可怕。”赛红拂说。
“彼此彼此。”燕不回笑着把手掌合上,“走吧。落鹰峡还有三百里。”
三人继续走。
天完全亮了。晨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落鹰峡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山崖上有一座古栈道,栈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石堡。
那里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而石堡里,有人在等他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21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