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黑皮鞋没灰，素裙子一看就贵，脸白，眉眼弯弯的。
星檐见过很多大人来福利院，记者笑得很硬，领养的父母笑得很紧张，做慈善的老板笑得很大声。这个女人笑得像生下来就会这么笑，不费力。
"你就是星檐吧？"
女人弯下腰，眼睛和她平齐。
"我叫章慧歆，叫我章阿姨就好了。"
"章阿姨好。"
院长在旁边夸她——乖、懂事、从不跟人打架。章慧歆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没从她脸上挪开过。然后伸手替她把袖口的水渍拍了拍。就那么一下。
院长递过来一个档案袋。章慧歆接过去，沿着封口慢慢滑开。里面一张体检表，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很快。扫到中间——停了，不到半秒。她把体检表塞回去，抬头，笑还在脸上。
"你愿意跟我走吗？"
星檐看了一眼院长，院长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愿意。"
——
车开了很久。
星檐坐在后排，抱着一个塑料袋——院长塞的，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旧运动鞋，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布娃娃。扣子掉了，另一只眼睛只剩线头。
街景在窗外一路变。矮房子变成马路，马路变宽，两边长出整整齐齐的树和一栋一栋白房子。星檐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呵一口气能画圈。
"星檐。"章慧歆从前排转过头，"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叫白屿，身体不太好，话少。你多让让他。"
星檐点头。她不知道"让让"是什么意思——不抢吃的？不大声说话？在福利院她让了七年了，不差这一个。
"他多大了？"
"比你大一岁。"
"那他长得高吗？"
"高。"
"那我够得着跟他说话吗？"
章慧歆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那个眼神，星檐说不上来是什么。
——
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黑铁门前。门里面是一栋白色小楼，窗户比福利院整个院子还大。
星檐下车，仰头看了半天。
"这房子住几个人？"
"四口人。"
"福利院住了二十三个，院子还没这个大。"
章慧歆没接话，牵着她走进去。玄关的地砖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哥哥呢？"
"在楼上，今天不太舒服，明天再见，好不好？"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章慧歆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医生怎么说""再观察观察"——一边说一边上楼，把她忘在了客厅里。
星檐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独眼娃娃歪在她膝盖上，那根线头的眼睛瞪着她。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抱起娃娃，上了楼梯。
——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光从门缝漏出来，白的，冷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床靠着窗，窗帘拉了大半。床上窝着一个男孩，很瘦，皮肤白得能看到手腕上的青色血管。他曲着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眼睛没在看书——对着窗户，对着什么都不看的方向发呆。手指搭在书页上，细得像一把筷子。
星檐往前迈了半步，木地板替她吱呀了一声。
男孩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接上了。
"你好我叫星檐星星的星屋檐的檐——"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完，他转回去了。看了一眼，像看到了空气。
星檐站在门口，手心有点凉。
在福利院她也被人无视过，大孩子抢她面包的时候不回头，新来的阿姨叫不出她名字，但那些人没看见她。
这个男孩看见她了，然后决定不看。
"星檐？"
章慧歆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看到半开的门，表情变了一瞬——太快——然后又是那种暖暖的笑。
"不是说好明天再见吗？来，阿姨带你看你的房间。"
她牵走星檐的动作很轻，方向很确定——往走廊另一头，星檐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没有再看她。
——
她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不大，但床单是白的，床头柜上有台小灯。章慧歆替她把灯打开，暖光铺了一屋子。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摸了摸她的头，带上门。
星檐坐在床边，抱着娃娃。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别的孩子翻身，没有谁的脚踢到她，没有磨牙、没有梦话。
太安静了，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她把娃娃塞进被子里。
"你也觉得安静对不对。"
娃娃的独眼瞪着她，没回答。
她想了想，又把娃娃从被子里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面朝走廊那头。
"你帮我看着。"
关了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304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