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0211" ["articleid"]=> string(7) "728367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510) "林静回老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店里的事情交代给小刘,又跟周世昌说了一声,然后背着一个小包去了车站。包里装着给母亲买的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件浅蓝色的外套——她想了想,还是带上了,虽然老家不一定有机会穿。
班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的车站。林静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跟城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插上了秧苗,嫩绿的,一排一排的,像是大地刚刚梳过的头发。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遇见了邻居张婶。张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哎呀,林静回来了!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该回来了。”林静笑着打了声招呼,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林静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钟,然后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揉开的湖面。
“静儿?你怎么回来了?”母亲撑着椅子的扶手想站起来,林静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妈,您坐着别动。我请了两天假,回来看看您。”
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瘦了。”林静笑了笑:“没有,城里伙食好,我还胖了呢。”母亲不信,捏了捏她的手背,说:“手都细了,还没瘦。”林静没有再争辩,由着母亲拉着她的手,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
坐了一会儿,林静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灰瓦,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切都跟她上次回来时一样,但仔细看,又能看出一些变化——屋檐下的椽子有些朽了,墙角的土坯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沟痕,堂屋的门框也有些歪斜。
她走进屋里,抬头看了看屋顶。这一看,她的心沉了一下。屋顶有好几处瓦片松动移位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隙,能看见天光透进来。要是赶上雨季,屋里肯定漏水。她转身问跟进来的母亲:“妈,屋顶漏雨了,您怎么不跟我说?”
母亲摆了摆手:“漏一点而已,拿盆接着就行了。不用花那个钱。”
林静没有接话。她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那些透光的缝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雨季前都会爬上屋顶检修一遍,把松动的瓦片重新压实,把破损的换掉。父亲走了之后,这个家的很多事情就没有人做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修屋顶的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上次的分红还剩了一些,再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应该够了。
当天晚上,她给周世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周世昌应该还在店里算账。她说:“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家屋顶漏雨了,我想找人修一下。但我不知道县城里有没有靠谱的施工队,你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世昌说:“我帮你问问。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给你回话。”
林静说了一声“谢谢”,挂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找他帮忙,而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第二天下午,周世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说他联系了一个在县城做工程的熟人,那人后天可以带人过来看看,报价不会高。林静连声道谢,周世昌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跟我不用说谢。”
林静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天后,施工队果然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刘,黑瘦精干,一看就是个干惯了活的人。他带着两个工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爬上屋顶看了看,下来之后跟林静说:“问题不大,换一批瓦,加固一下檩条,一天就能搞定。”
林静问多少钱。刘师傅报了一个数,比她预想的低了不少。她愣了一下,刘师傅笑着说:“周老板交代过了,给你算成本价。”林静心里一热,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各位师傅了。”
开工那天,院子里热闹了起来。工人们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瓦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几声吆喝和说笑。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仰头看着屋顶上忙碌的工人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林静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屋顶。她坐在屋脊上,看着远处的山影。春天的山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油菜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屋顶,新瓦已经铺了一大半,深灰色的瓦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雨天,她和林雪林雨就蜷缩在床上,拿着盆和桶接雨水。滴答滴答的声音整夜不停,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被子湿了一片,凉凉的,贴着皮肤。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誓——等她长大了,一定要把家里的屋顶修好,让母亲和妹妹们不再淋雨。
现在,她做到了。
傍晚时分,施工队收工了。刘师傅临走前跟林静说:“放心吧,这屋顶再用十年没问题。”林静把他们送到村口,连声道谢。她回到院子里,站在新修的屋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整齐的瓦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母亲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静儿,你爸要是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
林静没有说话。她挽住母亲的手臂,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头上,像小时候一样。母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那天晚上,林静跟母亲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母亲睡在外面,她睡在里面。床板还是硬的,被子还是那床旧棉被,上面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林静躺下来,感觉自己的肩膀挨着母亲的肩膀,母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暖暖的。
母亲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静儿,那个老板,他对你真的好吗?”
林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他对我挺好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静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妈,他现在刚开了分店,事情多,我不想给他添压力。”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静儿,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吃亏。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妈知道你懂事,但懂事的孩子,最容易吃亏。”
林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背上,没有说话。母亲的后背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很温暖。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妈,我不怕吃亏。我怕的是错过他。
她在老家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帮母亲干了各种家务活——劈柴、挑水、洗衣服、做饭。她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那些积了很久的杂物清理干净,把母亲的衣服和被褥都拿出来晒了一遍。母亲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上说着“别忙了,歇会儿”,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三天下午,林静该回城了。她站在院门口,背着包,看着母亲。母亲站在门槛里面,没有送出来,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林静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土路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看着她。
林静冲她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周世昌发了一条短信:“老板,我明天早上到店里。”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一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林静看着那四个字,站在村口的路边,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迈开步子,走上了回城的路。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路的另一端等着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79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