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服务员小刘端着半桶用过的油往后厨走，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半桶热油泼在地上，人摔了，手撑进油污里，虽然没有烫伤，但那一跤摔得不轻，整个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事情不大，但动静不小。顾客吓到了，有人站起来看，有人直接走了。店里闹哄哄的，几个服务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后厨的师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静正在前厅点菜，听见后面一声闷响和惊叫声，快步走过去，蹲在小刘身边。小刘脸是白的，额头上全是汗，捂着脚踝说不出话。林静没有慌，先把她扶起来，坐好，说了一句“你休息一会吧，我来弄”“然后转身拿来水桶，拖把，加上洗洁精把地面拖干净。
然后回到小刘身旁问：“好点了没，能站起来吗？”
小刘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说：“脚踝疼，站不住。”
“我送你去医院。”
林静架着小刘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出了店门，她扶着她在路边打车。小刘说：“静静姐，我自己去就行了，店里忙。”林静没有放开手，说：“一个女孩子摔成这样，自己去不放心。”她拦了一辆车，把小刘扶上去，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地址。车开走之后，她才转身回去。
周世昌站在店门口，看着林静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说话，等她走回来的时候，只问了一句：“摔得严重吗？”
“脚踝扭了，没骨折。”
“嗯。”周世昌说完，转身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打烊后，林静坐在前厅休息，脚有点酸，弯下腰揉了揉脚踝。她今天跑了十几趟，送小刘去医院，回来后又顶了她的班，端菜撤盘一直忙到关门。肩膀发酸，手腕也酸，但她没吭声。
周世昌从后面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白色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今天，累吗。”他问。
林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小刘的事，你处理得挺好。”周世昌在对面坐下，隔着桌子看着她，“我看到了，你把店当做家，同事当做家人，就这一点，同事都会信服。”
林静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有点紧张：“老板，我是不是越权了？”
周世昌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
林静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接话。
周世昌又说了一句：“以后店里的事，你不用事事问我。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静握着那碗汤，碗底的热气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掌心，烫烫的。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林静在店里有了更多话语权。她安排员工的排班，处理顾客的投诉，调整菜单的搭配，有时候还跟周世昌一起商量进货的事。她不再蹲在后厨洗碗了，但她依然会在忙碌的时候扎起袖子，帮服务员端菜、擦桌子。她改不掉这个习惯，也不打算改。
周世昌开始教她看账本。他说：“你做得好，但你要学会看懂数字。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会告诉你店里该往哪儿走。”他坐在她旁边，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这是营业额，这是成本，这是毛利。你看这个月跟上个月比，哪块涨了，哪块降了，心里要有数。”
林静很认真地听，有时候问两句，有时候不做声，只是点头。周世昌看她听得认真，讲得也多了起来。讲到账本，有时会顺带讲起开店那些年的经历——早年间租店面被人骗过，换过三个厨师，最苦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林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后来呢？”周世昌说：“后来熬过来了。”
“怎么熬过来的？”
“咬牙熬呗。”他笑了笑，“开店就是这样。你撑得住，店就活；你撑不住，店就死。”
林静记住了这句话。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后，林静正在核对当天的营业额，手机响了，是林雨打来的。
“姐，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林雨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林静放下笔：“真的？”
“真的！老师说我再努力一下，能进年级前十。”
林静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又挤在一起，她说：“好，姐周末回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姐，”林雨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我听林雪说，你的老板对你挺好的。”
林静停了一下：“嗯，是挺好的。”
“他是好人吗？”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好人。”
林雨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林静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早点睡，别熬夜看书。把身体弄坏了，考第一也没用。”
“知道了，姐。”林雨挂了电话。
林静把手机放下，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账本上，在那些数字上面投下一小片淡黄色的光。
周世昌从后面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准备锁门。他看见林静还坐在那里，问了一句：“还不走？”
林静站起来，把账本合上：“这就走。”
“你最近回去过没有？”
“上个月回去了一次。”
“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我妹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
周世昌笑了一下：“遗传你。”
林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她没接话，拿起包往外走。周世昌跟在她身后，锁好门，转过身来，说：“我送你一段。”
“不用，没多远。”
“顺路。”周世昌说着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林静没再推辞。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叠在一起。
他们走得很慢，没有说话。街边有几家店还亮着灯，卖夜宵的小摊冒着白气。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气息——闷热里夹杂着微凉，说不清是舒服还是烦躁。
走到路口的时候，林静停住了：“到了。”
周世昌也停下来，看了看她住的方向，说：“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去菜市场看看新到的货。”
“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林静。”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停了两三秒，摆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林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门。
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睡不着。她在想周世昌刚才想说什么。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像远处驶来的车，还没看到灯光，但已经听见了声音。
她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很熟悉，像是她认识了很久。
她朝他走过去。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第五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7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