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0200" ["articleid"]=> string(7) "728367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027) "林静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镇上的饭馆帮忙。老板王胖子每天让她从早干到晚,洗碗、择菜、端盘子、拖地,工资从没涨过,话倒是越来越多。有天晚上,王胖子喝了点酒,拍着桌子说:“林静,你长得不错,要是肯打扮打扮,我给你介绍个大老板,比你在这儿洗碗强多了。”
林静低着头擦桌子,说了一句:“老板,我碗还没洗完。”
王胖子没再说什么,但林静知道他不会消停。第二天,她把王胖子预付的下半个月工资结清,辞了工。
走的时候,王胖子在门口喊:“你这丫头,不识好歹!”林静没回头。她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子干粮,坐上了去西安的班车。
她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
班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路边的风景从田地变成山,又从山变成平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宽。林静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飞快地向后退去,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是害怕,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分不清。
到西安时已是下午三点。她在汽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知道往哪儿走。她在老家听说西安找工作不难,但她不知道去哪儿找,找谁。她沿着街走了两条路,看见一家小吃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服务员,包吃住,工资面议。”
林静推门走进去。
小吃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地面有些油腻,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洗洁精的味道。一个穿白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
“不是,”林静说,“我找活儿干。”
男人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以前干过?”
“干过。在镇上饭馆干了一年。”
男人没再问。他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张菜单,递给她:“把菜名背一遍,背下来就留下。”
林静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背:“酸辣土豆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家常豆腐、醋溜白菜、木须肉、红烧茄子……”她一口气背了三十多个菜名,没有打磕巴。那一年在王胖子那里,她每天端菜、点菜,菜单上的字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男人听了,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管吃管住,工资一个月八百。”
“行。”
周世昌第一次见林静,就是那天下午。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束,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她说话的时候不躲闪,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让她第二天来上班。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周世昌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知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几年后,成为他的妻子。
林静第二天就搬进了周记菜馆的员工宿舍。所谓的宿舍是后厨隔壁一间很小的屋子,放了两张上下铺,住着四个服务员。林静住在上铺,床板很硬,被褥是她自己带来的,薄薄一层,冬天肯定不够。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一个塑料盆里,塞在床底,就算安顿下来了。
第一天上班,林静比谁都早。她凌晨五点半就起了床,把员工宿舍扫了一遍,然后去后厨帮忙择菜。周世昌到店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飞快地摘着韭菜,旁边已经摘好了两堆。
“你几点起的?”周世昌问。
“五点半。”
“你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
周世昌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静蹲在那里,手指灵活地摘着菜叶,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用手拢了一下,继续干。
周世昌关上了门。
林静干活确实利索。端菜的时候一只手能端三个盘子,两只手就是六个。她记性好,哪桌点了什么菜,加了什么要求,从不出错。顾客多了,她也不慌,有条不紊地添水、撤盘、擦桌子。她不多话,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闭嘴,对每一个顾客都客客气气的,连最挑剔的客人都挑不出她的毛病。
店里的其他服务员背后叫她“铁人”,因为她从不请假,也从不抱怨。她们不知道,林静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二寄回老家,剩下的三分之一,除了买日用品,一分都不乱花。她知道母亲每月的药钱是固定的,妹妹们每月的生活费也是固定的,她的工资刚好够用,如果哪个月多花了几块钱,下个月就得从嘴里省回来。
周世昌做了快十年餐饮生意,见过不少服务员,但林静这样的人,他是头一回见。她不偷懒,不耍滑,不说人是非,也不跟其他服务员争风头。她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到晚不停地转,转得安静而平稳,让人几乎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难过。
有一天晚上打烊后,周世昌准备锁门,听见后厨有声音。他走过去一看,林静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门,肩膀在轻轻抖动。她听见脚步声,迅速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来:“老板,我洗完碗就回去。”
周世昌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没事,切洋葱呛的。”
周世昌看了一眼案板,上面没有洋葱。他停了一下,没有戳穿她,只说:“早点回去,明天还要干活。”
“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后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像是用尽全力捂住了嘴,但还是漏出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林静照常五点半起床,照常干活,照常笑。没有人看出她昨天哭过。周世昌看着她在店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一条鱼,动了动尾巴,又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条鱼叫什么名字。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直没有走。
林静在周记菜馆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瘦了三斤,手更粗糙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记账,怎么进货,怎么跟供货商砍价,怎么处理客人的投诉。周世昌看她学得快,有时候故意让她去办一些事,她总能办好。
有一天下午,周世昌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涨了两百块钱工资。
“你的活干得好,我看见了。”
林静说:“谢谢老板。”
周世昌又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情况,我听同事说了。你妈身体不好,两个妹妹还在上学,不容易。”他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去给你妈治病。不急还。”
林静愣住了。她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拿,问了一句:“老板,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世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老婆走了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这种脾气。”
他没有往下说。林静也没有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下了。
那天晚上,林静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她把周世昌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母亲每天咳嗽的样子,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想起林雪蹲在灶台边看灰烬的背影。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银行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知道,这张卡的分量,不止是三万块钱。
她欠了周世昌的东西,这辈子可能还不清。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世昌在把钱递给她之后,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亡妻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拉着他的手说:“我一个人走,你一个人活,都难。你要是哪天遇见一个好人,就娶了吧。”
他说:“我这辈子不会再娶了。”他妻子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说:“不要把话说死。”
妻子的手,在夜里慢慢凉了。
周世昌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街上灯还亮着,车还在走。他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卡的副卡,想起了亡妻说过的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妻子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安静。周世昌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苦了。”
说完,他关上了灯。
第二天,林静照常来上班,周世昌照常在后厨忙活。他们没有多说话,但林静洗碗的时候,周世昌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静看着那碗汤,捧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声音。
(第二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79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