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口到手了。但这片海通向的远方，是郑家的战船、清军的水师，以及一个正在剧烈摇晃的王朝最后的残影。天台山上的火种已经烧到了海边，而海的那一头，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海门归附后的第一件事，是整编降兵。
郑国忠麾下愿留的六十三人，加上松门、健跳两处主动归降的七十余人，总计一百三十余号。这些人大多是本地军户，世代当兵吃粮，谁坐天下就给谁扛枪，谈不上忠诚，也说不上奸猾。但林砚心里有杆秤——用得好是战力，用不好是隐患。
他没有把降兵单独编队，而是定下三条规矩。第一，降兵打散编入八个哨，每哨最多安插八人，严禁抱团。第二，每个降兵都要找老弟兄作保，保人必须是入营超过三个月的老兵，保人连带受罚。第三，降兵前三个月只发半饷，差额部分折成屯田地契——愿意留下来好好干的，三个月后补发全额饷粮，地契也正式生效；不愿留的，随时可以走，地契收回，另发二两遣散银。
这三条规矩在降兵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有人在私下嘀咕“半饷太少”，但更多人盯着那张地契两眼放光。一个送门卫来的老兵当场就说：“俺当了二十年兵，从大明朝当到大清朝，从没摸过地契。就冲这张纸，俺干。”
郑国忠则被林砚留在了海门卫，暂任海门屯田千户，负责台州湾沿海三卫的屯田事务。林砚给他的任务很明确：丈量三卫的军屯田和抛荒地，登记入册，分给降兵和流民。郑国忠接过任务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百户，末将是降将，您就这么信我？”
林砚正在看海门卫港口的修缮图纸，头也没抬：“郑千户在海门卫待了十五年，哪块地是咸碱地，哪块地是淡水田，你比我清楚。我信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十五年的经验。好好干，秋后收了粮，给你记功。”
郑国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一揖，转身出了门。他的背影比前几天直了一些。
出海口到手了，但港口还是个烂摊子。
海门卫的码头荒废多年，淤塞大半。清军占领期间只用来停靠哨船和运粮驳船，从未认真修缮过，港池里积了厚厚一层淤泥，低潮时连小舢板都靠不了岸。林砚带着傅老匠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三趟，老匠人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敲打堤岸的石条，侧耳听石缝里灌的水声，判断哪些堤段还能用，哪些已经掏空了根基必须拆掉重建。
看完最后一截堤岸，傅老匠把木棍往泥里一戳，用袖子抹了把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百户，老朽说实话。这码头要能停张苍水那种三桅福船，至少得清淤三尺、重修栈桥、加固东西两道防波堤。光清淤就要上百个工，木料和石料也得从山上往下运。”
“要多久？”
“五十个人，两个月。”
“给你一百个人，一个月。”林砚说，“屯田队春耕前还有空闲劳力，再从降兵里挑些干过泥瓦匠的。木料让胡大海从温州运，石料就近从海门卫的旧炮台拆——那些炮台几十年没用过，与其留着养青苔，不如拆了修码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