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张煌言的船队出现在台州湾的海面上。大小二十三艘船只，吃水线被兵士和水粮压得很低，沿着海岸线鱼贯而行。主舰是一艘三桅福船，船头漆着已经斑驳的“鄞县水师”字样，帆索在海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台州湾碧波万顷，冬日的阳光洒在船帆上，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
林砚在海门卫临时改建的码头上迎接张煌言。这座码头原本荒废多年，淤塞了大半，郑国忠归附后，林砚让傅老匠带着匠作营的人用清军遗留的木料和石材紧急修缮了两天，勉强能停靠中型船只。码头两侧系着几艘缴获的清军哨船，胡大海的两条商船也泊在不远处。咸湿的海风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张煌言下船时衣袂翻飞。
“苍水兄。”林砚拱手。
“林兄弟。”张煌言跨上码头，目光掠过海门卫城头飘扬的义师旗帜，又看向码头上正在卸货的商船和水面上巡逻的哨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笑容——那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一种压抑许久之后终于释放的畅快。
两人并肩走上城头，面对台州湾辽阔的海面，开始了一场将决定浙东未来数年格局的长谈。张煌言摊开一张海图，手指从台州湾划过舟山群岛，停在长江口的位置，语气由激昂转为凝重：“海门虽得，但以你我眼下兵力，陆海不足两千人，守有余而攻不足。陆上，清军绿营虽弱，但在浙东仍有数处据点；海上，舟山黄斌卿虽暂不为敌，但其人首鼠两端，清廷一旦以招安相诱，未必不会倒戈。”
“郑芝龙在福建拥立隆武，名义上归附明室，实际仍在观望——他与清廷的密使从未断过联络。”林砚接过了话头，手指从台州湾向南划到泉州海域，“郑家水师雄于东南，若郑芝龙降清，则舟山以北尽为清有；若他抗清，则海上可保数年太平。此人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变数。”
两人沉默了片刻。海风从城垛间穿过，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最终两人达成了下一步共识：稳固台州湾、扩编水师、积粮备战，等待时机。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张煌言在海门只待了一个时辰便登上福船，船队趁着退潮的潮水，沿着来路缓缓北返。林砚站在城头上目送那片帆影渐渐融入海天交界处的暮色，咸湿的海风将他的棉袍吹得猎猎作响。程维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捧着海门卫的粮草账册，像是有一肚子话要汇报，却只是陪他站着看海，一句话也没说。
当夜，林砚在海门卫临时征用的守备府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的光在笔记本上写道：
“十二月十八，海门降。郑国忠归附，得兵九十一。松门、健跳传檄而定，台州湾三卫悉入囊中。出海口已通。十二月二十五，张煌言水师至海门。议定三事：固台州湾、扩水师、积粮待时。苍水兄临别时笑言，难得见其笑。海上风云变幻，郑芝龙之动向为最大变数。然今日立于城头观海，方知何为‘海阔天空’。下一步：整编降兵，修缮港口，储备海贸物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