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是台州本地人，深知这年头土地意味着什么。这些年他见过清军招降明将，赏的是顶戴花翎和空头官职；也见过南明朝廷招抚绿营，许的是虚衔和空饷。但拿实实在在的田地赏给降将的，他头一回见到。
“百户，这地——”幕僚的嗓音有些发干，“是真的给？”
“义师的地契，白纸黑字，一式两份。程维垣程先生亲自办理，盖上义师屯田大印，与梅溪西岸那三百五十户屯田户手里的地契一模一样的印。”林砚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夸耀的意味，“郑守备若不信，可以先去梅溪看看那些屯田户的地里麦苗长了多高。”
幕僚沉默了片刻，将文书小心地收入怀中，起身深深一揖，没有再问任何条件，匆匆离开了天台大营。
十二月十八，海门卫城门大开。
郑国忠率全城八十七名守军在城门口列队，兵刃归鞘，清军旗帜早已撤下。他本人脱了盔甲，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捧着海门卫守备关防印信，徒步走出城门。这个在城头守了十五年的汉子，在交出官印时手指微微发抖。
林砚接过官印，没有多看一眼便交给身旁的沈谦。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当场将那份屯田地契签了字画了押，双手递给郑国忠，告诉他那块地就在海门城外不远，随时可以去看，随时可以耕种。
郑国忠接过地契，低头看着纸上“郑国忠”三个墨迹未干的字和鲜红的义师屯田大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挤出来的：“末将——谢百户。”
海门卫九十一人，愿留者六十三人，愿去者二十八人。林砚让程维垣当场发放遣散路费，每人三两银、两斗米。有个老兵接过银子和米袋，愣在原地半天没动。他是山东人，离乡二十年，明朝时在海门当兵，清朝时还在海门当兵，从来没见过哪个官会给大头兵发遣散费。他把银子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蹲在城墙根下哭了起来。没人笑他。海门卫的城墙下，好几个领了路费的兵都红了眼眶。
海门归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三天之内，松门卫守备派人星夜送来降书，措辞比郑国忠还干脆——城内守军五十八人，愿降，不附带任何条件。林砚让马铁柱带了五十人前去接收，当天便顺利入驻。
又过了两天，健跳所的把总也带着全所四十三人降了。至此，台州湾沿海三座卫所——海门、松门、健跳——全部归入义师之手。林砚站在海门卫的城头，望着远处冬日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台州湾海面，咸腥的海风裹着浪涛声扑面而来，吹得城头上的义师旗帜猎猎作响。有了出海口，胡大海的商船可以直接从海路运铁料、运硫磺、运布匹；张煌言的水师也有了可以停靠补给的港口；义师不再是一座困在山里的孤岛，而是一颗钉在海边的钉子，能进能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