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信由陈老六亲自送去。他挑了三个斥候，一人双马，走山路绕过清军哨卡，第三天傍晚抵达海门卫城外。卫城不大，城墙是洪武年间用条石砌的，高三丈，四角各有一座瞭望楼，但因年久失修，东侧城墙已塌了一截，只用沙袋和木栅临时堵着。守城绿营兵懒洋洋靠在城垛上晒太阳，看到陈老六策马直抵城下，才慌忙举起鸟铳，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陈老六翻身下马，将信和一只木匣放在城门口，朝城头拱手道：“天台义师林百户致海门郑守备亲启。信送到，告辞。”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城上守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把信和木匣送进了守备府。郑国忠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一身半旧青布棉袍，胡茬爬满下颌。他拆开信读完，又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包颗粒火药和一枚竹筒雷。火药颗粒均匀，竹筒雷做工精细，引信处用桐油封得严严实实。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幕僚凑过来低声道：“守备大人，这信上说的是真是假不好说，但火药和雷总是真的。能做出这种火药的，不会是普通山匪。峨嵋岭的事咱们也听说了，额尔赫一千五百人一个都没回去。如今多铎大军在扬州，杭州的援兵遥遥无期，咱们城里不到一百人，粮食只够吃一个月——”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郑国忠打断他。
幕僚踌躇了一下，把声音压到极低：“不如先拖着，不回绝也不答应。派人去台州城问问章佐领的意思，再做定夺。”
郑国忠拿起那枚竹筒雷，翻来覆去地看着。竹筒外表光滑，桐油浸过的麻绳密密缠绕，雷身上的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装药量和投掷距离。他放下雷，望向窗外。海门卫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东侧塌陷处的沙袋缝隙里长出了枯草。他守了这座城十五年——前十年为大明守，后五年为大清守。如今大明没了，大清的主力远在千里之外。而天台山上那个姓林的百户，正用一枚竹筒雷告诉他：刀兵相见，只在咫尺。
“先拖着。”郑国忠最终说道，“派人去台州城——不，不用派了。台州城自身难保，章阿岱也救不了我们。”
他没有说“降”，也没有说“不降”。但幕僚注意到，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案头最常用的那口木匣里。
送信之后，林砚没有干等回音。东进的准备工作在军议结束后就已全面铺开：周虎的第三哨奉命攻占海门卫西南方向的三江口汛地——那是一座废弃的明军烽火台，控制了通往海门卫的水陆要道。天黑出发，拂晓抵达，三十里山路一夜走完。没有惊动任何清军哨卡，泅渡过河，攀上烽火台时守兵还在睡梦中。不到一炷香结束战斗，缴获清军军旗一面、号炮一门、粮食十余袋。周虎让人把那面清军军旗降下来，换上了天台义师的旗帜——一面白布底子、用靛蓝染料写着“义师”二字的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海门卫的水路退路就此切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