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苍水先生觉得呢？”
张煌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放下茶碗，目光直直地落在桌上的地图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坦率：“鲁王麾下兵马号称三万，实则能战者不足一万。将领各怀异心，文官争权夺利。我在行在待了两个月，看到的不是秣马厉兵，是歌舞升平。若多铎真南下浙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先生对鲁王失望了？”林砚问。
“我对鲁王没有失望。”张煌言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鲁王是好人，知书达理，也有恢复之志。但好人不等于好君，有志向不等于有能力。我只是看清了一件事——把希望全押在朝廷身上，是押错了注。所以我来找你。”
他打开老仆从马背上卸下的书箧，里面不是书，是地图。浙东沿海的详图，从宁波到温州，每一条水道、每一个港口、每一处岛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标注是新增的，墨迹尚新——张煌言在鄞县练水师时亲自勘测的水文资料，原本是为鲁王的水师准备的，如今他把它带来了天台山。
“我在鄞县练了一支水师，大小船只二十三艘，兵勇六百余人。这些人是我两年心血，交给鲁王麾下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将领我不放心。”张煌言的手指从鄞县划过海面，停在台州湾的位置，“义师若能从陆路向东推进到台州湾，我的水师就能从海上策应，封锁台州湾，切断清军从海路增援的通道。陆海联动，浙东沿海可连成一片。”
林砚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张煌言的提议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却也更进一步。他原本的想法是先巩固天台山根据地，逐步向台州湾方向扩展，最终打通出海口。张煌言直接把时间表提前了——因为扬州围城、南京危在旦夕的形势已经不允许慢慢来。
“先生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问题需要先解决。第一，台州城还在清军手里。虽然章阿岱缺粮，暂时与我们达成了默契，但他毕竟是清军的佐领。我们向东推进到海边，必然要经过台州城附近，章阿岱会作何反应？第二，水师从鄞县南下到台州湾，要经过舟山。舟山现在是谁的地盘？”
“舟山现在是黄斌卿的地盘。”张煌言道，“黄斌卿原为江北四镇黄得功部将，兵败后退守舟山，如今名义上归鲁王监国节制，实际上自行其是。此人反复无常，不可深信，但我与他有过往来，至少目前不是敌人。至于章阿岱——林百户与他有约在先，不妨先维持现状。义师向东推进，不一定非要打台州城，可以先拿下台州湾外围的港口和卫所。那些地方清军兵力薄弱，有的甚至只有几个绿营老兵守着。”
林砚走到地图前，在台州湾沿岸画了一条弧线，心中飞速盘算着兵力、粮草和时间。眼下天台大营共有战兵六百四十人，编为八个哨，加上陈老六的斥候骑兵队和辎重队，能拉出去打野战的实际兵力约五百人。台州湾沿海的卫所——海门卫、松门卫、健跳所——清军驻兵极少，多是明朝降兵，战斗力不强。如果趁清军主力北调、章阿岱困守孤城的窗口期，集中兵力拿下这些卫所，义师就能在清军回师之前抢到一个出海口，与张煌言的水师形成掎角之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