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9"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786) "十一月初,天台山降了第一场薄霜。

程维垣天不亮就带着几个田正下地查看冬麦出苗情况。霜不算重,梅溪上游梯田背风向阳,苗情还好,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下游低洼处有几十亩积水,苗根有些发黄,他让人挖了两条排水沟,又嘱咐把草木灰撒在苗根上防冻。王三老拍着胸脯揽下了巡田的差事,说几千亩地他一天巡两遍,哪块地的麦苗打喷嚏他都知道。

回到大营时,陈老六正骑着他那匹黄骠马从山道上奔回来,马鞍后面拴着两只还在蹬腿的灰毛山兔。他把兔子往伙房门口一扔,翻身下马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百户!今儿个十里铺逢六有大集!我回来的路上看见好几拨挑担子推小车的都往那边赶,人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倍!”

林砚刚从匠作营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十里铺的集市他听胡大海提过——台州城南最大的乡村野市,每逢农历初六、十六、廿六开市。前几个月清军驻扎时集市冷清了大半,如今清军主力北调,城里只剩少数绿营兵守城,乡下反而先热闹了起来。

“集上有清军吗?”

“一个都没有。十里铺是野市,鞑子平时懒得管。如今城里守军自己都人心惶惶,哪顾得上一个乡下集市。”

林砚沉吟片刻,转头吩咐周虎:“让胡大海带上库房里那批盐巴和布头,再挑几担冬麦种子。程先生,把招匠和分地的告示也带上。我们去赶集。”

周虎一愣:“百户要亲自去?”

“不是赶集。”林砚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是去让他们看看,天台山上的人长什么样。”

十里铺集市比预想的更热闹。

一条黄土官道穿镇而过,两侧用竹竿和草席搭的临时棚摊绵延了半里地。挑担的货郎沿路排开,卖菜籽油的、卖粗盐的、卖干鱼的、卖锄头镰刀的,应有尽有。茶棚里飘出大麦茶的热气,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光脚的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黄狗。市声混着牲畜气味和食物香气,蒸腾在冬日午前的阳光下。

林砚穿了身半旧的青布棉袍,与程维垣并排走在集市中央。周虎带了十个便装护卫散在人群中,腰里藏着短刀,装作赶集的乡民。

胡大海的货摊支在集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嘴里已经吆喝开了:“台州最好的海盐!天台义师屯田队种的冬麦种子——便宜卖了!”盐巴比城里市价低了两成,一群妇人围上来问价,不到半个时辰两麻袋卖了八成。种子也有人买,几个老庄稼汉捏着麦粒在阳光下细看,又放嘴里咬一下试干湿。胡大海按林砚教的话说:“峨嵋岭打鞑子缴的粮仓里收的,都是好麦,出芽率九成以上,不信回去泡水试试。”

程维垣在集市北头茶棚找了张空桌,把告示贴在木柱上。几个赶集的乡民围上来看,识字的念出声来:“天台义师招匠——铁匠、木匠、织工、窑工,携家眷投营者安置住所、分配屯田……”

“屯田是啥意思?”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分了地要不要交粮?”

程维垣放下笔,用粗陶碗倒了碗水推过去:“义师把无主荒地分给流民,头三年不纳一粒粮。三年后按亩纳粮,税率是旧制的六成。分了地给地契,一式两份,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谁来也夺不走。”他从布囊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屯田地契样本铺在桌上,“梅溪西岸第一批地已经分完了,界桩都插好了,冬麦也种上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天台山脚下亲眼看看。”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怯怯地问:“妇道人家能分地吗?”

“能。寡妇、孤女,只要愿意耕种,照分不误。家里没人耕种的,屯田队替耕,收成四六分。”程维垣指了指旁边帮胡大海卖货的柳娘,“那位柳娘子,丈夫死在徭役路上,自己拉扯女儿,如今是义师医护队的队长,也在屯田名册上。”

那年轻妇人眼睛亮了,挤到前面来登记姓名。

午时刚过,集市南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队绿营兵从镇口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领头的是个把总,腰间挂着鞘都磨白了的腰刀,嘴里叼着根草茎。赶集的乡民纷纷让路,摊贩们手忙脚乱地往摊子底下塞值钱的货品。把总走到卖干鱼的摊前,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着,又往怀里揣了两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低着头不敢吭声。把总嚼完一抹嘴,又把手伸向旁边卖炊饼的摊子,一把推开摊贩,拿起炊饼咬了一口,骂道:“老子替朝廷守城,吃你两个炊饼怎么了?”

他身后几个绿营兵有样学样,沿街挨着摊子白拿白吃,临走还踢翻了一个卖鸡蛋的竹篮,蛋清蛋黄流了一地。老妇跪在地上边哭边捡碎蛋壳,周围摊贩敢怒不敢言。

程维垣压低声音:“百户,要不要回避?起了冲突闹到台州城那边就麻烦了。”

林砚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周虎。周虎微微点头,将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混在人群中朝骚动的方向走去。几个便装护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占据了有利位置。

把总追着卖干鱼的老头跑到茶棚门口时,一把短刀从侧面伸出,不轻不重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周虎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声音不高,但寒意十足:“军爷,欺负一个卖鱼的老人家,算什么本事?你手里的鱼干,是人家的活命钱。”

把总僵住了,干鱼散落一地。他身后的绿营兵刚想拔刀,回头一看,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目光不善的壮汉,将他们围在中央。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造反?”巴总嗓音已经变了调。

“造反?”周虎冷笑,“你欺负老百姓被人撞见,倒打一耙说别人造反?把东西还给人家,钱付了,走人。这集市上以后少来——来一次,少一点运气。”

把总面如土色,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扔在炊饼摊上,连数都没数,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赶集的乡民们愣了半晌,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有人大声问:“好汉,你们是哪里的?”

周虎收起刀,咧嘴一笑:“天台山上来的——赶集的。”

那几个绿营兵跑远后,把总回头看了一眼集市,狠狠啐了一口:“回去禀报章阿岱佐领——就说天台山的人把手伸到十里铺来了。”

绿营兵走后,集市的气氛反而更热闹了。乡民们围到周虎身边,七嘴八舌地打听天台义师的事。周虎不善言辞,被问得满头大汗,全靠程维垣过来解围,顺手将剩下的告示和招匠文书分发出去。

回山的路上,沈谦忧心忡忡地问:“百户,绿营兵回去禀报,清军会不会趁我们来赶集的时候出兵围剿?”

“那就让他们来。”林砚望着官道尽头台州城隐约的轮廓,“城里的绿营兵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清军主力北调后,杭州的粮饷不会再往台州运。他们四五百张嘴,粮食从哪来?城里缺粮,军心就会动摇;军心动摇,就会有人想找退路。”他收回目光,“今天我们出现在集市上,不是为了卖几袋盐。是让台州城里的清军知道——天台山上的人还活着,活得比他们好。有粮,有地,有布,有盐。这个消息传进城,比打一仗都管用。”

沈谦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十里铺的消息果然传进了台州城。

守城绿营兵的佐领章阿岱听完把总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份杭州发来的军令:多铎主力已过淮安,浙东所有绿营兵就地驻守,粮饷自行筹措。自行筹措——说白了就是朝廷不管了。城里粮仓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而天台山上的义师竟然有多余的麦种拿到集市上卖。

“天台山上那个姓林的百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章阿岱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翻遍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情报,只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林砚,原台州卫世袭百户,家破人亡后率残兵入天台山。从七月到十一月,先袭巴图鲁牛录,再伏额尔赫援军,全歼一千五百人;分土地,招流民,立制度。四个月,从十三人发展到近两千人。

“这个月,不能用普通山匪来度量。”幕僚合上情报,面色凝重。

章阿岱望向窗外,天台山的方向。暮色中,群山如黛,远峰隐入云际。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放回来的满洲老兵说过的话——那个在天台山上被绑了两个多月、最后被放回来报信的老兵只说了两句话:“他们不是山匪。他们是军队。”

“派人去天台山。”章阿岱最终说道,“以谈防务的名义——先摸摸他的底。”

当夜,天台大营。

林砚在笔记本上写道:“十一月初六,十里铺集市。盐麦售罄,招匠告示散出。绿营兵扰民,周虎逐之。台州城内缺粮,章阿岱必有所动。宜备战,备谈。”

他停笔望向帐外,匠作营的炉火还亮着,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夜风中隐隐可闻。远处梅溪两岸,新分到地的屯田户们正在月光下给麦苗撒草木灰防霜,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山谷间明灭,像是大地深处透出的光。

这片土地上,正在长出粮食。而粮食,就是义师能在这乱世里继续活下去的底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