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8"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2780) "十月二十,胡大海带回的消息让林砚在议事堂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动。
“多铎南下了。”胡大海说这话时,声音比往常低了半度,茶碗端在手里忘了喝,“上个月朝廷派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统兵十万,沿运河南下,目标直指南京。清军前锋已过淮安,扬州戒严,南京城里乱成一锅粥。史可法连发十几道告急文书,鲁王的兵马正在绍兴一带集结,准备北上增援。”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线:“杭州城里原先驻扎的三千八旗兵,这些天也在往北调动。看样子鞑子这回调的是全国之兵,主攻方向是南京和扬州,浙东这边暂时顾不上了。”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多铎南下是历史上一件大事——清军破扬州、屠城十日、渡江灭弘光,整个过程发生在顺治二年春夏之间。但现在历史已经出现了偏差:峨嵋岭一把火烧掉了一千五百清军,额尔赫阵亡,浙江清军兵力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真空。多铎还会按原计划南下吗?杭州的清军北调,是真的要集中兵力打南京,还是故意放出风声麻痹浙东?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三条线都对得上。”胡大海掰着手指数,“杭州城里的眼线说八旗兵在收拾行装;绍兴那边鲁王的幕僚传出来的消息说清军主力已过淮安;温州港的福建商船也说长江口外多了清军水师的哨船。三条线互相印证,应该不假。”
周虎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百户,鞑子主力去打南京了,浙东空虚,咱们是不是趁这个机会——”
“趁什么?”林砚打断他,“趁机打台州城?”
周虎被问得一愣。
林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两个月来,这张手绘地图已经被反复折叠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标注的每一个据点、每一条路线都浸着陈老六和斥候队的汗水和脚印。
“多铎的十万人是冲着南京去的。南京有史可法守扬州,有江北四镇,有长江天险——但弘光朝廷内部党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马士英和东林党斗得不可开交,江北四镇各怀鬼胎。南京能不能守住,不取决于清军有多强,取决于他们自己有多烂。”他用炭笔在扬州位置画了一个圈,“如果扬州失守,南京就是囊中之物。南京一丢,清军下一个目标就是浙东。我们就算现在占了台州城,到时候拿什么挡十万大军?用三百人吗?”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周虎不吭声了,胡大海低头喝茶,沈谦停下笔看着林砚。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攻城略地,是做好准备。”林砚转过身,“多铎南下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期。他打南京需要时间,消化南京更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清军顾不上浙东,我们要做的就是三件事:练兵、储粮、扩大地盘。不是攻城,是把天台山周边的乡镇村寨全部纳入掌控,把流民吸收进来,把屯田面积翻一倍,把战兵练到能拉出去打野战。等清军腾出手来的时候,我们要有一支能跟他们正面对抗的军队,而不是只会打伏击的山匪。”
十月二十二,林砚召集所有哨长以上骨干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议题只有一个:扩军。峨嵋岭大捷后,天台大营的人口从一千二百人增长到了一千八百余人,其中青壮男丁超过五百。林砚决定从屯田兵中再抽两百人补入战兵序列,将五个哨扩编为八个哨,每哨八十人,总计六百四十名战兵。同时成立单独的骑兵斥候队——由陈老六统领,编制三十人,配备缴获的全部战马;成立辎重队——负责粮草运输和战场救护,编制五十人,由柳娘兼管后勤;成立炮队——虽然目前一门像样的炮都没有,但林砚让赵铁从缴获的清军火器中挑出几门小号虎蹲炮,又从傅老匠那里定制了一批铁箍加固炮管,先搭起架子,等有了条件再正式装备。
“炮队的队长,我让傅老匠暂时代理。”林砚说,“他是老军匠,懂火器,懂弹道。赵师傅管匠作营火药这一摊已经忙不过来,炮队另外拉出来单独建。”
赵铁松了一口气,连声说好。
扩军方案宣布后,各哨哨长反应不一。马铁柱最积极——他手下兵最多,扩编后能分到一个新哨长的名额,当场就推荐了自己手下最能打的一个老弟兄。何老六有些犹豫,私下找周虎嘀咕了几句,说新兵太多怕拉低战力。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当初咱们那三十二个人就不拉低战力了?练出来的兵才是兵,不练永远是庄稼汉。你看看现在三哨那些新兵,两个月前连左右都分不清,如今装填鸟铳比老子还快。”何老六想了想,点头不再多说。
新编的三个哨,林砚亲自抓训练大纲。他把现代步兵操典中适合明末条件的内容提炼出来,编成了一套简化版的“天台操典”,包括队列变换、铳械装填、协同射击、哨笛传令等基础科目。每一个科目都分解成若干个标准动作,由哨长先学会,再教给队正,队正再教给士兵。每五天一次考核,不合格的哨长扣记分,士兵不合格者加练。训练强度比之前提高了一倍,操场上从早到晚都是口令声和脚步声,新兵们累得晚上倒头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屯田也在加速。
程维垣把第二批分地的范围从天台山南麓扩展到了始丰溪两岸。这一批共有无主荒地四千余亩,分配给了新投奔的三百余户流民。加上梅溪西岸第一批二百四十亩,天台义师名下已累计分地近五千亩,授田户数超过三百五十户。程维垣还在每个屯田点设了“田正”——由流民公推、义师任命,负责协调本屯的耕种计划、水源分配和纠纷调解。这是林砚的主意,让流民自己管自己,既减轻了义师的行政负担,又让屯田户之间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到十月底,天台山脚下的田野已经变了模样。烧荒的黑烟在山谷间此起彼伏,新翻的泥土在秋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冬麦种子一把把撒进土里,妇人们跟在后面用木耙覆土。梅溪两岸开出了成片的梯田,远远望去像一道道褐色的阶梯镶嵌在青山之间。王三老带着孙子在地头插了一块木牌,上面让沈谦写了四个字:“王氏屯田”。沈谦笑他:“三老,这地是义师分的,怎么成了王家的?”王三老梗着脖子说:“义师分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的地写我的名,天经地义。”沈谦笑着走了,心里却觉得这老头的倔脾气里,藏着义师能在天台山上生根的真正原因。
十月二十九,胡大海第三次从温州回来,带回了两封书信。
第一封是福建那个苏姓商人写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具体了一些:郑家同意出售铁料和硫磺,但要求用粮食或银两结算,不接受赊账。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理由是“兵荒马乱,海运风险大”。胡大海愤愤不平,说这姓苏的分明是趁火打劫。林砚却笑了笑,让他算一笔账:两成的加价,折成银两大约是一百二十两;而如果从台州本地采购同等数量的铁料,因为清军封锁,价格至少要高三倍,还不一定买得到。
“郑家多要的这一百二十两,就当是买路钱。”林砚说,“现在不是计较价格的时候,是打通渠道的时候。只要渠道通了,价格以后可以谈。”
第二封信让林砚有些意外。信是张煌言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清瘦有力:
“闻天台义师峨嵋一役,火攻歼敌千五百,浙东震动。煌言在鄞县练水师,与兄台一山之隔,未能驰援,惭愧。清军多铎部已过淮安,扬州危在旦夕,天下事尚可为乎?愿与兄台互通声气,共谋恢复。如蒙不弃,他日当面聆教。”
张煌言。林砚放下信纸,这个人在真实的历史上,是南明最坚定的抗清志士之一,与郑成功并肩作战多年,被俘后宁死不降,在杭州从容就义。他的气节无可挑剔,但他也是坚定的“复明派”——在他的理想中,抗清的终极目标是恢复朱明王朝的统治。而林砚要做的,恰恰是超越“复明”的旧轨。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张煌言是浙东抗清力量中最值得联合的盟友。他在鄞县练水师,熟悉沿海地理,与舟山群岛的抗清势力有联系,将来义师若要控制浙东沿海、打通海上商路,张煌言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林砚提笔回了一封信,措辞客气但保留余地:感谢苍水先生关注,义师愿与各路抗清力量互通声气。台州北面清军虽暂退,但杭州方向仍有异动,若先生有相关情报,恳请赐告。末了加了一句:“他日当面聆教,砚之幸也。”
他把信封好交给胡大海:“这封信送到鄞县,不要走官道,走山路。”
胡大海接过信揣入怀中,应了一声。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百户,还有件事。我这次在温州港看到一个福建来的大商船队,打的不是郑家的旗号,是隆武朝的旗号。听说福建那边拥立了一个新皇帝,年号隆武,领头的是唐王。郑芝龙现在是隆武朝的大臣了。这事对咱们——是好是坏?”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隆武朝——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这是南明历史上继弘光朝之后的第二个政权。在真实的历史上,隆武朝只维持了一年多就被清军消灭,郑芝龙降清,朱聿键被俘杀。但隆武朝的短暂存在,意味着南明的抗清力量在弘光覆灭后并没有完全瓦解,而是向福建沿海转移。
对于天台义师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鲁王监国和隆武朝廷之间很快就会爆发正统之争,浙东和福建的抗清力量将被卷入内斗——历史上郑彩、郑联等郑氏部将就是在鲁王与隆武之间首鼠两端,最终导致浙东沿海抗清力量的全面瓦解。第二,郑芝龙现在是隆武朝的重臣,他掌控的海上商路和军事资源,将成为清军和义师共同争夺的香饽饽。谁先跟郑家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暂时说不上好坏。”林砚缓缓道,“隆武朝廷在福建,离我们太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南京——多铎打到哪了,扬州还能撑多久。这些消息,比福建的事更紧迫。”
十一月朔日,天台的清晨已经能见到薄霜了。
操场上,新编八哨的战兵正在跑操。整齐的步伐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陈老六的斥候骑兵队在营地外围练习骑射,马蹄声急如鼓点。匠作营的烟囱冒着青烟,叮叮当当的锤声与织机的机杼声交织在一起。梅溪两岸,冬麦的嫩芽已经破土,星星点点的绿色点缀在深褐色的田野上,像是大地睁开的第一批眼睛。
林砚站在山坡上望着这一切,嘴里呼出的白气被晨风吹散。两个多月前,他带着三百个随时会死的流民躲进天台山,手里只有十三把刀、五杆鸟铳。现在,他有一千八百人、六百四十名战兵、五千亩屯田、一座匠作营、一台织机、一支斥候骑兵队,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在这山里生根发芽的人。
但清军的铁蹄,正在南方的官道上滚滚而来。扬州、南京、杭州、绍兴——这些名字将在一片血雨腥风中依次被染红。留给天台义师的窗口期,也许只有一季冬麦的生长时间。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十一月朔。扩军八哨,六百四十人。屯田五千亩,三百五十余户。郑家通路,张煌言来信。多铎南下,南京危。窗口期不长了。冬麦已出苗。今冬最后一件事:在清军回头之前,把台州府境内所有能种的地,全部种上。”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向匠作营。赵铁正蹲在炉前检测新一批鸟铳铳管的内壁光洁度,傅老匠在旁边指导炮队新兵用象限仪测量虎蹲炮的仰角。炉火映红了三人的脸庞,也映红了山脚下那一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远处的官道上,陈老六的斥候骑兵正策马驰向北方。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像一道细细的金线,延伸向天边那片已经聚拢了数月的乌云。
风暴还在路上。但天台山上,火种已经点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