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7"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9357) "十月初八,天台的晨风里夹了第一缕刺骨的凉意。

林砚在操场上看着新兵跑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再过个把月,山里就要落霜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周虎:“上次沈谦说大营里还有多少人穿着单衣?”

“少说三四百。”周虎抹了把脸上的汗,热气从光头上蒸腾而起,“缴获的清军棉甲都分给战兵了,屯田队和家属里老弱妇孺,多半还穿着从山下逃上来时那身单衣裳。昨晚医护队又报上来两个受寒发热的,都是老人。”

林砚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去了沈谦的文书房。

沈谦正在誊写屯田分地的地契存根,见林砚进来,放下笔要起身。林砚按住他的肩膀,直接问:“库里还有多少布?”

“上次胡大海送来的那批,加上峨嵋岭缴获的,总共不到三十匹。”沈谦翻了翻账册,“这点布,给每个穿单衣的人做一身冬衣都不够,更别说过冬的棉被了。”

“棉呢?”

“更少。缴获的几床棉被都分给了医护队的重伤员,普通人家只能用干草塞进麻袋里当铺盖。前几天程先生巡田时看到有几户流民晚上全家挤在一堆干草里取暖,回来跟我说——他说他审了半辈子案卷,从没见过人活得跟牲口一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砚心上。他沉默了片刻,让沈谦把库存的布匹和棉花数字重新核算一遍,又派人去把胡大海找来。但胡大海三天前刚出发去温州运铁料,最早也要五六天才能回来。林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稀稀拉拉堆着的几匹粗布,眉头越锁越紧。

“百户,要不先让妇人们把旧衣裳拆了重新絮?”柳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刚洗好的绷带,“有些人的单衣虽然薄,但拆开来重新絮上干草麻絮,夹层做厚些,也能顶一阵。”

“你能做多少?”

“医护队三十几个妇人,加上屯田队里会针线的,凑个五六十人不难。但缺的不是人手——是布,是针线,是剪刀。”柳娘掰着手指数,“一把剪刀要三四钱银子,大营里一共找不出十把。针更少,好些妇人缝补丁是用削细的竹签子。”

“剪刀、针——”林砚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傅老匠正在农具组指导徒弟锻打犁头。炉火烧得正旺,他光着膀子,只围了一条皮围裙,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听完林砚的话,他把手里的火钳交给徒弟,扯过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

“剪刀不难打。两片钢刃,一个铆钉,一把弹簧片,半天能出一把。针嘛——”他想了想,“针费工。一根针要反复锻打、拉丝、磨尖、钻孔,手艺不到家的,打出来的针不是弯的就是断的。我年轻时候在军器局做过一批针,一天最多出二十根。要不嫌弃,我先打几根让百户看看。”

“那就拜托傅师傅了。先打十把剪刀、一百根针。针来不及的话,至少先出五十根。”林砚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这是私人的银子,不算匠作营的公账。给加班的匠人们买点肉吃。”

傅老匠接过碎银,在手上掂了掂,咧嘴笑了:“百户放心,老朽今晚就开炉。”

柳娘的缝纫队当天下午就开工了。她在医护队旁边腾出一间大草棚,地上铺了干草和草席,妇人们席地而坐,把缴获的旧军衣、破布单、甚至清军遗弃的帐篷布全部拆开,重新剪裁拼接,中间絮上干草和麻絮。没有剪刀的用菜刀裁布,没有针的先用竹签扎孔再用细麻绳穿过,虽然粗陋,但做出来的厚袄子穿在身上至少能挡风。

林砚傍晚时路过缝纫棚,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缝一件孩子的棉袄。老妇的手指已经不太灵便,捏着针的手微微发颤,但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她的脚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光着脚丫,眼巴巴地看着那件尚未完工的小棉袄。

林砚蹲下身,问那小女孩:“这是你奶奶?”

小女孩躲在老妇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老妇抬头笑了笑:“不是亲的。这孩子爹娘都死在台州城里,老婆子也没了家人,就把她捡来养着了。”

“你叫什么?”林砚问小女孩。

小女孩缩在老妇身后不出声。老妇拍拍她的脑袋:“这丫头怕生,叫小禾。”

“小禾,”林砚点点头,站起身对柳娘说,“以后缝纫队做的第一件冬衣,先给没有父母的孩子。”

柳娘应了一声,转身翻出一件刚做好的小袄子,走过来塞到老妇手里:“这件已经缝好了,先给小禾穿上。”老妇接过袄子,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声道谢。小禾从老妇身后伸出脑袋,看着那件厚实的蓝布棉袄,眼睛亮了起来。

胡大海是在十月十二回到天台大营的。他这次带回的铁料比上次多了两车,还额外带回一个消息:他在台州城南的横溪镇遇到了一户姓俞的织户,原本在镇上开染坊织布,清军入城后染坊被征用,俞家老小逃到乡下,靠给人浆洗衣服糊口。听说天台山上的义师在招匠人,俞家当家老织工动了心思,但又担心义师不收一家老小。

“俞家五口人,两口子是老织工,儿子会修织机,儿媳会染布,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孙子。”胡大海道,“要是百户收他们,我就派人带他们上山。”

“收。”林砚放下正在核算的布匹账册,“织工、修机、染色——全套人手。义师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两天后,俞家五口到了。当家的老织工叫俞茂才,五十出头,清瘦寡言,但一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听林砚说义师没有织机,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林砚又惊又喜的话:“横溪镇的老宅里还藏着一台织机,拆散了藏在夹墙里,鞑子搜的时候没发现。另外染坊后院埋着两口染缸和几十斤靛蓝,只要百户能派人下山,草民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搬上来。”

林砚立刻让周虎派了十个人,跟着俞茂才下山。三天后,织机运上山,染缸也挖了出来。俞茂才带着儿子用了两天时间把织机组装调试完毕,又用土法搭了一座简易染坊——几口大缸、一个灶台、一排竹竿晾架。虽然简陋,但已经能染出最基本的靛蓝色。

十月十八,织机开动了第一梭。

俞茂才的老伴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投飞梭,咔嚓咔嚓的机杼声响彻了缝纫棚旁的小院。这台织机一天能织出三丈粗布,虽然是质地粗硬的土布,但做冬衣足够了。有了布,柳娘的缝纫队马力全开,冬衣产量从每天几件提高到了二十几件。

林砚站在织机旁看了很久。飞梭来去,经纬交织,布面一寸一寸地从机头延伸出来。这声音没有战鼓激昂,没有铳声震耳,但在他听来,比打了胜仗更让人心安。打仗是为了活命,织布是为了活下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而后者,才是义师能在天台山上生根的根基。

十月底,缝纫队赶在大寒之前将第一批冬衣发到了流民手中。

发放现场设在大营操场。柳娘带着医护队把冬衣按尺码分类叠好,程维垣按屯田台账上的名单逐户唱名,领到冬衣的人签字画押。王三老替自己和孙子领了两件厚棉袄,当场就把孙子的那件给穿上。孩子的小脸埋在厚实的棉领里,只露出一双笑成弯月的眼睛。

那个叫小禾的女孩也领到了自己的棉袄。蓝布面,靛蓝染的色还不太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针脚密密实实。她穿上后跑到林砚面前,转了个圈,仰起脸笑:“百户,暖。”

林砚蹲下身,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暖就好。以后每年冬天都有新衣裳穿。”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老妇身边。

程维垣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忽然对沈谦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沈秀才,你记着——将来若是有人要写义师的历史,不要只写峨嵋岭的大火和长桥铺的铳声。要写今天,写这台织机,写这件棉袄。这才是义师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沈谦想了想,郑重地点头,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册,在当天日期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十月十八,俞氏织机开梭。冬衣始发。小禾笑。”

当夜,林砚在笔记本上写道:

“十月十八。俞茂才投,织机一台、染缸两口运抵。匠作营农具组已出锄五十、犁二十、镰三十,傅老匠又接剪刀针线之务。缝纫队得布可继,冬衣缺口渐小。小禾得袄,笑曰‘暖’。这两个字,抵得上一万两赏银。清军杭州大营仍无动静,疑有变。胡大海已派人去打探,数日内应有消息。”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有粮,有地,有衣。人心定。下一步——清军。”

帐外,织机的机杼声还在夜风中隐隐传来,像是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心跳。而在北方的天际线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