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6"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2117) "屯田分地之后的第七天,一个林砚意料之中却始终没能解决的问题浮上了水面。

缺农具。

程维垣在巡视新分地块时发现,许多分到地的流民根本没有像样的农具。有的人用削尖的木棍代替犁头,有的人用缴获的清军破刀当镰刀使,还有几户合用一把锄头轮流开垦,一家干半天,歇半天。梅溪西岸那二百四十亩地,分下去已经七天,实际翻垦的面积还不到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冬麦播种的最佳窗口期一过,这批地就要荒到明年开春才能补种春麦——这意味着义师还要多养活这四十七户人家整整半年,粮食压力将进一步加剧。

“百户,这事拖不得。”程维垣回到议事堂时,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浆,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冬麦播种最晚不能过十月中旬,过了就发不了苗。现在已经是九月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二十天。没有足够的农具,地分下去也是一纸空文——老百姓手里有地契,却翻不了地,种不下种,到头来还是得靠义师发粮养着。这不是分地,是画饼。”

林砚放下手里的机械图纸,揉了揉眉心。这些天他一直在跟赵铁研究缴获清军鸟铳的改进方案,但农具问题显然更紧迫。粮食是一切的基础——没有粮,兵练得再好也没用;没有粮,人心再齐也会散。

“让赵铁来一趟。”

赵铁来得很快,但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百户,打农具不难。”赵铁摊开一双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掰着指头算账,“一把锄头,从生铁到成品,至少要经过锻打、开刃、装柄三道工序。咱们匠作营会打铁的人总共八个,其他都是学徒,只能干些拉风箱、抡大锤的力气活。这八个人里,真正能独立打完一把锄头的老师傅,加上我,一共三个。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工,一个师傅一天最多打出四五把锄头。犁头更费工,一个犁头带犁壁,得花一整天。五十把锄头,二十个犁头,再加上镰刀、铁锹、耙子这些零碎,靠现在的人手,最快也要大半个月。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匠作营角落里堆积的废铁料,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咱们的铁料不够。打农具要用熟铁,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脆。缴获的刀剑大多是镔铁,材质不匀,有些淬火淬得太硬,敲两下就裂;有些又太软,打出来变形。真正适合锻打农具的好铁料,库里只剩下不到三百斤。这点料,全打成农具也铺不满两千亩地。”

林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片刻后,他做了决定。

“把胡大海找来。”

胡大海这次来得比往常慢了两天。

不是他不想快,是他的商队在天台山北麓被一伙溃散清军拦路勒索,绕了四十多里山路才脱身。他到天台大营时,骡马累得嘴边全是白沫,随行的伙计个个灰头土脸。但他一进议事堂,还是先朝林砚拱了拱手,咧嘴笑道:“百户,这趟来可不容易,差点让鞑子的散兵游勇扒了一层皮。回头您可得给我多算几个护送费。”

林砚让人端上热茶,等他喘匀了气,才把农具短缺的事说了一遍。

“生铁、熟铁、铁匠工具——铁砧、大锤、火钳、淬火槽,有什么要什么。另外,有没有现成的犁头?旧的也行,只要是铁打的,拿回来我们自己修。”

胡大海端着茶碗想了片刻,放下茶碗时已经盘算好了路线和成本。

“台州城里的铁料都让清军征走了,生铁要从温州那边运。温州港有福建来的铁锭,价格比台州便宜两成,走水路到台州湾,再换陆路进山,来回大约七八天。铁匠的话,眼下台州四里八乡有不少逃难的匠户,不少人原本就是打铁的,我可以沿路帮百户招一批。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茶碗边上画了个圈:“百户,我这生意越做越大,骡马不够用了。上次峨嵋岭缴获的那些驮马,能不能匀我几匹?我按市价折算成铁料,抵给你。”

林砚想了想,转头跟周虎确认了驮马存栏数——峨嵋岭缴获的四十三匹战马中,十三匹不适合充战马的驮马一直养在临时马厩里,每天消耗的草料精料不少,战马用不上,杀肉又可惜,正愁怎么处理。他当场点头,让胡大海挑五匹走,按市价折成生铁,由程维垣记入账册。

胡大海大喜过望,一口答应三天之内就出发去温州。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了义师的驮马,他就能多运三成的货,一趟下来多赚的银子远超这五匹马的市价。更重要的是,天台义师的独家合作商身份,让他在台州商界的地位水涨船高。以前那些看不上他这个“私盐贩子”的大商户,如今都拐弯抹角托人打听天台山上的情况。

但林砚接下来说的话,让胡大海的笑容微微一滞。

“胡兄,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你去温州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郑芝龙的人。”

胡大海的眼皮跳了一下。郑芝龙——这个名字在东南沿海的商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惧。他的郑氏集团控制着福建、广东沿海的绝大部分海上贸易,从生丝到瓷器,从硫磺到铁锭,没有郑家点头,任何货物都别想从海路运出去。清军入关后,郑芝龙在清廷的招安与南明的拉拢之间摇摆不定,姿态暧昧,手段狠辣,是东南沿海最难以捉摸的势力。

“百户要跟郑家做生意?”胡大海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不只是做生意。”林砚站起身,从桌上翻出程维垣整理的土地台账,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让程维垣额外整理的台州府矿产记录,“台州本地没有铁矿,温州的铁料全靠福建海运。如果清军封锁海路,或者郑家掐断供货,我们的农具、兵器、铳管,全部都得停。我不求跟郑家做多大的买卖,但至少要摸清楚他们的态度——他们是不屑搭理我们,还是想从我们身上榨油水,还是愿意平等合作。不同的态度,我们采取不同的对策。”

胡大海沉默了很久。他跑海路生意十几年,深知郑家的水有多深。郑芝龙手下战船数百,商船过千,势力从长崎一直延伸到马六甲。天台义师这点家底,在郑家眼里恐怕连一只蚂蚁都不如。但林砚刚才那番话,语气平静,目光笃定,完全没有自惭形秽的意思。他在谈的不是能不能跟郑家合作,而是怎么合作。

这种底气,让胡大海不由得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第一次上天台山时的场景——那时林砚手里只有三十二个战兵、五杆破鸟铳,却说出了“先吃掉山脚下这支清军,再谈攻城”这样的话。当时他以为那是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后来才知道,那是真正的有底。

“我试试。”胡大海放下茶碗,“我在温州认识一个福建商人,姓苏,专做铁料生意,跟郑家手下管事的认识。让他搭个线应该不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郑家的人不好打交道,他们要价高,规矩多,翻脸比翻书还快。百户若真要与他们合作,得做好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你只管搭线。”林砚道,“价钱的事,我来谈。”

胡大海走后,林砚又派人去台州城周边张贴了招匠告示。

告示上写得明白:凡铁匠、木匠、瓦匠、皮匠等各色匠人,携家眷投奔义师者,本人入匠作营,按技定级,按级领粮;家眷由义师安置住所,分配屯田;手艺精良者可免除屯田劳役,专司匠作;带徒弟出师者额外加粮。

告示贴出去没几天,陆续有人上山。来的人里,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让林砚印象最深。老人姓傅,六十七岁,打了五十二年铁,从台州卫的军匠一直做到台州城最大的铁器铺掌炉师傅。清军入城后,铺子被征用打造兵刃,他带着两个徒弟连夜逃出城,躲在山里烧炭为生。看到告示后,老人挑起仅剩的一担工具,拄着拐杖走了四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现在天台大营门口。

林砚亲自带他去匠作营。傅老匠在营里转了一圈,看了赵铁改良的鸟铳铳管,看了颗粒火药的造粒工艺,看了竹筒雷的延时引信装置,最后停在了一台赵铁自制的脚踏鼓风机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风箱是谁做的?”

赵铁站出来,说:“是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在台州铁匠行当里不算顶尖,面对这位五十二年工龄的老前辈,心里有些没底。

傅老匠伸手摸了摸鼓风机的木制叶轮,又转了几下,点了点头:“能做出来这个,不错。百户,老朽可以在你这里开炉。两个徒弟手艺也拿得出手。不过老朽年纪大了,抡不动大锤,只能掌火候、看图纸。您要不嫌弃,老朽就留下。”

“不嫌弃。”林砚按住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傅师傅留在这里,愿意带徒弟就带,不愿意带就当技术顾问。您的经验比大锤值钱。”

“技术顾问”这个说法让傅老匠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那是被尊重的笑。他在台州城打了一辈子铁,从官府到主顾,从来没人对他说过“经验比大锤值钱”。

到十月初,匠作营的人数从五十人扩充到了七十二人。新来的匠人被编入农具组,由傅老匠掌总,专门负责打造锄、犁、镰、锹等农具。赵铁则腾出手来,带着火器组全力赶制鸟铳和竹筒雷,为下一批战兵的装备做准备。

胡大海从温州运回第一批铁料是在十月初六。十辆骡车,满载生铁锭和熟铁条,还有傅老匠点名要的几块上等镔铁——那是打造铳管的好料,平时在台州根本买不到。随车回来的还有一封苏姓福建商人的回信,措辞客气但内容含混:郑家“愿与天台互通有无”,具体条件“容后面议”。

“容后面议。”林砚将信纸递给沈谦,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这是等着看我们能不能活过下一波清军的进攻。活下来了,再议;活不下来,就没有‘后面’了。”

沈谦接过信,有些忧心:“百户,那我们还等不等?”

“不等。”林砚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手绘地图前,手指从台州往北划,经过杭州,停在长江南岸的位置,“胡大海说郑家控制着福建到长崎的海上商路,他们的货——生丝、瓷器、铁锭、硫磺、硝石——每年从这条线上走几百万两银子。而清军在杭州集结兵力,迟早会南下。一旦清军占了台州、温州,郑家在浙南的走私通道就会被掐断。到时候,不是我们求郑家,是郑家需要我们。”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们能替他守住浙南,他的商船就能继续靠岸。所以这个合作,不是我们单方面求他,是互利——只不过他还没意识到。等清军下一波打过来的时候,他会意识到的。”

当夜,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

“十月初六。傅老匠携二徒投,匠作营农具组开工。胡大海首批铁料到,郑家有回音,含混其词,观望之意甚明。不急,待其自悟。冬麦播种期限迫近,农具缺口仍大。然根基渐固——有地、有匠、有铁、有人心。缺者,时日而已。”

停笔后他走出帐篷,夜风扑面。十月的天台山,夜风已凉,但匠作营的灯火还亮着。农具组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傅老匠苍老而洪亮的嗓音穿过夜风传来:“淬火!快!水温不够,再加水!”

那是赶制第一批犁头的声音。

那也是天台山脚下,冬麦即将入土的声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