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2"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5081) "峨嵋岭大捷后的第三天,缴获物资的清点工作终于完成。
沈谦带着文书房的两个人,花了整整三个昼夜,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逐一登记造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完好鸟铳一百二十三杆,待修理的四十七杆;火药十六桶,共计四百八十余斤;战马四十三匹,其中可充战马者三十匹,其余为驮马;粮草折合粗粮约一千二百石;银钱首饰折银约八百两;棉甲、铁盔、腰刀、长枪等兵甲器械堆满了三间临时搭建的库房。
当沈谦将这份清单呈到议事桌上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虎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滴个乖乖,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这么多东西。”
“这只是开始。”林砚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东西多了,如何分,比如何抢更重要。分得好,人人争先;分不好,离心离德。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定这个规矩。”
他环顾在场众人——周虎、赵铁、陈老六、沈谦、王三老、柳娘,以及马铁柱、何老六等新编哨长,义师所有核心骨干悉数到场。
“我提议,实行战功积分制。从今往后,每一战结束后,参战者按三项计分。其一为敢战分:冲锋在前者、坚守阵地者、救护同袍者,各记分数不等,由各哨哨长据实上报,周虎复核。其二为首级分:临阵斩敌者按首级计分,但严禁争抢首级、严禁割民冒功——违者不但不计分,反以军法论处。其三为缴获分:缴获兵器、甲胄、战马、粮草者,按所缴物资价值折算分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非战人员——屯田兵、匠作营、医护队、炊事队——同样记功,按劳计分。没有后方种粮的人,前线就得饿肚子;没有匠作营修铳造药,战兵手里就是烧火棍。义师里没有闲人,也不该有白干的人。”
赵铁抬起头,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柳娘正在低头记录,手中的炭笔顿了一下,随即写得更快了。
林砚继续道:“战利品按积分换取。积满十分可换银一两,或等值的粮、布、盐;积满五十分可换鸟铳一杆;积满一百分,可优先分配屯田地块,三年不纳粮。记分册由沈谦掌管,每月张榜公示,任何人有权查阅质疑。有舞弊者,举报查实后,舞弊者革除军籍,举报者赏银五两。”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周虎咧嘴笑了——他是老兵油子出身,见过太多军官克扣战利品、私吞赏银的龌龊事,如今有了白纸黑字的规矩,手下弟兄们再不用担心被人坑。马铁柱与何老六对视一眼,默默点头——他们是卫所出来的,最清楚“赏罚不明”四个字如何毁掉一支军队。唯独王三老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百户,这积分制好是好,可咱们这些人大多是粗人,算不清数目……”
“所以需要识字的人帮忙算。”林砚看向沈谦,“文书房在每个哨设一名记分员,由各哨推举、文书房考核后任用。记分员不参战,专司记录,战后与哨长核对无误后上报。如有营私舞弊,记分员与哨长同责。”
沈谦在册子上飞快记录,头也不抬地应道:“学生今日就拟名单。”
当日下午,积分制的第一次公示在大营操场上举行。
沈谦在一块从清军营地里拆来的木板上贴出了积分榜,用大字写着每个哨的集体战绩和缴获总数,下面附有记分规则说明。不识字的人围着木板,由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场面热闹得像赶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掰着手指算自己够换几斤粮,也有人拉着记分员反复核对数字,生怕自己少算了一个首级。
“百户,这法子真管用!”周虎兴冲冲地跑回议事堂,“新编的那帮绿营降兵,本来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怕被排挤,刚才看了积分榜,知道只要肯打仗就能和咱们老弟兄一样记分换赏,当场就有三十多人报名要编入战兵!”
林砚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义师之所以能在绝境中立足,靠的从来不是人多势众,而是规矩。规矩越公平,人心越齐;人心越齐,力量越大。
“降兵单独编队,暂不混编。”林砚道,“让马铁柱带他们,先在屯田队干满十天,找老弟兄作保后才能补入战兵哨。规矩不能因为一时高兴就放松。另外,把降兵中原先当过匠人的挑出来,交给赵师傅。匠作营现在人手远远不够——赵师傅昨晚又熬了一个通宵修铳,这不行。”
周虎收起笑容,正色道:“明白。”
战利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十三匹战马。
明末的马政早已名存实亡,南方缺马,一匹合格的战马在台州能换二十亩上等水田。如今一下子多了三十匹战马,林砚决定组建一支小型骑兵斥候队,交给陈老六统领。陈老六虽不会骑马打仗,但他从小在天台山打猎,对马匹的习性并不陌生,稍加训练便可胜任斥候之职。剩下的驮马分配给匠作营和后勤队,用来驮运木料、铁料和粮食。
“老六,战马交给你,不是让你带着人冲阵——那不是我们现在能干的事。”林砚站在马厩旁,看着刚刷洗干净的战马在围栏里打着响鼻,“你的任务是侦察。看得远,跑得快,探得准。清军有什么动向,你要比任何人先知道。能做到吗?”
陈老六摸着身旁一匹黄骠马的鬃毛,咧嘴笑道:“百户放心。有了这些马,鞑子离台州还有一百里,我就能闻到他们的味儿。”
“我不要你闻味儿,我要你活着回来报信。斥候的第一要务不是杀敌,是把情报带回来。碰见敌人,不许硬拼,跑。”林砚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了?”
陈老六敛起笑容,郑重抱拳:“记住了。”
分完战利品,林砚回到议事堂时已是傍晚。沈谦正在整理当天的记分册,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百户,今日公示之后,大营里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有人说——”沈谦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百户定的规矩太细了。打了几百年仗,从没听说过战利品还要算分换的。有几个老兵私下嘀咕,说这不像是带兵打仗,倒像是开店做买卖。”
林砚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开店做买卖。”
沈谦愣住了。
“沈谦,你想想,一支军队靠什么凝聚人心?靠忠君报国?”林砚摇了摇头,“皇上死了,朝廷烂了,忠谁?报谁?靠同袍之情?我们眼下有一千二百人,以后可能是一万二千人、十二万人,一个人能跟多少人做同袍?”
沈谦答不上来。
“所以需要制度。”林砚的手指在记分册上敲了敲,“积分制就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制度。你打仗,你记分;你记分,你换赏。不需要认识谁,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拼关系走后门。只要肯拼命,义师就给你应得的那一份。这个道理,大字不识的庄稼汉也能算清楚——因为他算的是自己的账。”
沈谦沉默了良久,然后深深一揖:“学生懂了。这不是开店做买卖,是用法度取代人情。”
“对。”林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暮色中的大营,“明军为什么打不过清军?不是因为清军多能打,是因为明军上下离心离德。当官的克扣军饷,当兵的抢掠百姓,谁也不信谁。我们义师要赢,就必须让每一个人都信一件事——在这里,你的命是值钱的。”
他转过头,看向沈谦:“明天张榜时加一句话。记分册上有你的名字,义师就永远欠你一份。你战死了,这份债还给你爹娘妻儿;你活着,这份债你自己来领。”
沈谦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但字迹依然工整。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
“百户,学生这辈子,考功名是没指望了。但跟着您做事,学生觉得比中举还值。”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
第二日清晨,林砚正在操场上检查新编战兵的队列训练,一名守营门的哨兵忽然跑来禀报:营门外来了三个人,自称是南边来的使者。
“南边?”周虎警惕地按住刀柄,“难道是……”
“让他们进来。”林砚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不多时,三人被引至议事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明而克制。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抱着木匣,一个按刀而立,身形笔直,显然不是寻常仆役。
“在下南明鲁王监国麾下兵部主事陆维桢,奉监国令旨,前来拜会林百户。”中年文官拱手行礼,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份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
林砚还了礼,命人看座奉茶。陆维桢落座后,目光在议事堂内扫了一圈——圆木搭的墙,竹席遮的顶,粗糙但整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监国殿下听闻林百户在天台山聚义抗清,连破清军数阵,斩获颇丰,特遣下官前来宣慰。此乃监国殿下亲笔手谕,授林百户为台州卫指挥佥事,所部编为天台营兵,隶属浙东兵备道节制,粮饷由温州府拨付。”
林砚接过文书,并未打开,只是放在桌上。台下的周虎和马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指挥佥事,正四品,比原来的百户跳了整整三级。对于普通卫所军官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升迁。
但林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监国殿下的厚爱,末将心领。不过——”林砚将文书轻轻推回半寸,“天台义师起于草莽,部众多是流民溃兵,编制松散,军纪刚立,一时半刻难以编入朝廷序列。末将斗胆,请陆主事回禀监国殿下:义师当前第一要务是守住台州,挡住清军下一波攻势。待时局稍稳,再议编制之事不迟。”
他没有说“抗旨”,也没有说“领旨”,而是给了一个“暂缓”的软钉子。陆维桢显然听出了话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了下去。
“林百户的顾虑,下官理解。不过——”陆维桢话锋一转,“监国殿下还让下官带了一份见面礼。”他示意随从打开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两封红纸包封的银锭和一卷文书。陆维桢将文书展开,放在桌上,是一份加盖了鲁监国印信的粮草拨付令。
“这是温州府仓拨付的军粮五百石、饷银三百两。虽然不多,聊表监国殿下体恤义师将士的心意。”
五百石粮、三百两银,对于一支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来说确实不多,但也绝非小数目。林砚知道,这不是赏赐,是试探。如果收了,就是默认了隶属关系;如果不收,就是公然与南明朝廷划清界限,日后在浙东活动将面临更多掣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粮草拨付令收入怀中。
“监国殿下的心意,末将代义师将士谢过。这批粮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末将定当用好每一粒粮、每一两银。不过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陆维桢微微皱眉:“请讲。”
“义师近来收拢了不少流民,其中许多是无主荒地。末将想在台州府境内推行屯田,让流民有地可耕。此事需要府县衙门的文书配合——至少需要清丈田亩、登记户籍。陆主事若能代为斡旋,义师感念不尽。”
陆维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屯田就意味着分配土地,分配土地就意味着触动士绅利益,而士绅是南明朝廷在浙东的根基。这事他不敢做主,但也不能当场回绝——毕竟林砚刚收了粮银,礼尚往来。
“此事容下官回禀监国殿下后再给百户答复。”陆维桢站起身,“下官此行使命已毕,明日便启程回返。”
林砚起身相送。走到营门口时,陆维桢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林百户,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主事请讲。”
“你是个能打仗的人,台州需要你这样的人。”陆维桢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但朝中有人未必乐见你坐大。自己小心。”
林砚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陆主事提醒。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送走陆维桢后,沈谦忧心忡忡地问:“百户,这个陆主事回去之后,朝廷会不会……”
“会的。”林砚一边往回走一边说,“朝廷迟早会派更多人下来——有人来收权,有人来摘桃。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的手伸过来之前,把台州的地盘打扎实。”
“怎么打扎实?”
“三件事。”林砚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天台山层叠的峰峦,“第一,练兵——用我们的操典,不按朝廷旧法。第二,屯田——把无主荒地分给流民,让他们有地可耕、有家可守。第三,办工厂——火药工坊、铳械工坊,能自己造的绝不向外买。”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沈谦的肩膀。
“他们来软的,我们应付;来硬的,我们也不怕。义师立在这里,靠的不是朝廷的册封,是手里的铳和脚下的地。铳更精、地更实,我们就站得更稳。这个道理,无论是南边的官还是北边的鞑子,迟早都会明白。”
沈谦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匠作营的烟囱又冒起了青烟,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山谷间回荡。赵铁正在带着匠人们赶制新一批的鸟铳铳管——峨嵋岭缴获的铁料足够打造四十支新铳。操场上,周虎正扯着嗓子训练新兵列队,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陈老六带着斥候骑兵队在山道上练习骑术,马蹄声急促而有力。
一千二百人的天台大营,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座真正的军营。
林砚望着这一切,从怀中摸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字:
“陆维桢来,授指挥佥事,婉拒。收粮五百石、银三百两。鲁王意在收编,非真心助我。需加速屯田练兵,固本为先。”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望向天空。九月下旬的天台山,秋意渐浓,山风带着凉意从北方吹来。那个方向,有正在重新集结的清军,有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林砚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身后有一千二百人,有战功积分制凝聚起来的信任,有匠作营日夜赶工的火器,有斥候骑兵队在山道上疾驰的身影。
还有那面插在天台大营门口的白布旗,旗上“义师”二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