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80"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3901) "九月初三,天台大营。
陈老六带回了林砚最担心的消息:清军援军已过钱塘江,正向台州方向开进。
援军规模约为一千五百人,其中八旗骑兵三百、汉军旗步兵五百、绿营兵七百,另随军民夫数百。统兵官是镶黄旗的梅勒章京富察·额尔赫——正二品八旗将领,级别比巴图鲁高了整整两级。这意味着清廷已经不再把天台山当作普通的“山匪之乱”,而是当成了需要派二品大员亲自督剿的心腹之患。
“一千五百人,行军速度很快。”陈老六用手在沙盘上比划着,“前锋骑兵已经到了绍兴府,后天就能进入台州地界。行军路线是沿着官道南下,经新昌、嵊县,进入天台山北麓,然后与巴图鲁残部会合。”
沙盘是林砚让沈谦和赵铁用黏土和沙子赶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但天台山及周边山脉走势、河流走向、城镇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不能让他们会合。”林砚盯着沙盘,“巴图鲁残部还有多少人?”
“退到宁波府之后收拢溃兵,大概还有两百来人。带兵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章阿岱的佐领。”
“两百残兵不足为惧。重点是额尔赫的一千五百人。步骑混合、辎重众多,一天最多行军五十里。”林砚的手指沿着官道缓缓滑动,停在天台山以北约六十里处,“峨嵋岭——这里是官道进入天台山区的门户,两侧低山丘陵,官道从岭下穿过。必经之路。”
周虎凑过来看了看:“百户,峨嵋岭我去过,山都是土坡,没有峭壁,不利于伏击。”
“不需要峭壁。”林砚转向陈老六,“你明天拂晓前带人出发,去峨嵋岭侦察三样东西:官道两侧有没有可以藏人的沟壑密林,山上有多少松柏,最近几天刮什么风。”
“风向?”陈老六一愣。
“对。九月的天台山,刮什么风?”
“西北风居多。”
林砚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很好。”
周虎和陈老六面面相觑,不明白风向与打仗有什么关系。林砚没有解释,只让他们尽快出发。
九月初五,侦察结果回来了。
峨嵋岭的地形比林砚预期的还要理想。官道从两道低矮山梁之间穿过,山梁上覆盖着厚厚的松林和灌木,林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干枯松针,踩上去像踩着棉花。官道两侧是排水用的壕沟,沟里积满落叶。最重要的是,西侧山梁往下一里处有个废弃采石场,足以藏兵数百。
“风向呢?”
“这两天还是西北风,白天风力大约两级,入夜后加大到三到四级。”
林砚走到洞外。西北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颊——从峨嵋岭往东南吹。如果清军从北边官道而来,正好在下风方向。
“赵师傅,”林砚回到沙盘前,“竹筒雷最大装药能做多少?”
赵铁想了想:“如果不在乎重量,可以做小酒坛那么大,装七八斤药。但运输和埋设都很困难。”
“不用埋。放在地上就行。另外,让匠作营把松脂熬化,和菜油混在一起装在竹筒里,外面裹破布条做引火物。”
“这玩意儿打仗的时候往人身上扔还行,但清军穿着棉甲……”
“不是往人身上扔。”林砚的手指落在西侧山梁的松林上,“是往山上扔。”
九月初六,天台大营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林砚召开了他掌军以来最大规模的作战会议。五个哨的正副哨长、斥候队长、匠作营长、后勤队长悉数到场,将议事堂挤得满满当当。
他摊开峨嵋岭地形图,开门见山:“清军援军一千五百人,预计九月初八午后通过峨嵋岭官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在他们进入台州盆地之前打掉这支援军。正面硬扛必死,但我们可以把峨嵋岭变成一座陷阱。”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西侧山梁。我亲自带一哨和二哨埋伏在山梁松林中。我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放火。山梁上的松林下面是积年的干松针,一点就着。清军行军时处在下风方向,西北风一起,火势会在最短时间内沿山坡蔓延,将官道变成火海。”
“火攻……”一个哨长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圈,官道南端出口。三哨由周虎率领,在火起之后封住清军南逃退路,用鸟铳和竹筒雷堵住官道。第三个圈,采石场。四哨五哨由赵师傅统领,藏在废弃采石场中,等火势稍歇、清军残部往山上逃窜时从侧面杀出。”
他抬起头:“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两件事。第一,陈老六必须在清军到达之前,将西侧山梁的松林分片割出防火带,确保火势只往下烧,不会反烧到我们自己。第二,火必须在清军全部进入谷道的同时点燃,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转向赵铁:“今晚连夜做两百个引火筒——竹筒内装火药和松脂,外面裹浸油破布。信号一发,所有人同时点燃引火筒扔进松林深处,十息之内火就能烧起来。”
赵铁快速心算了一下材料和时间,点头:“后天一早,两百个准时送到。”
林砚又看向沈谦:“文书房今晚把战前告示写好,明早分发到每一个战兵手里。告诉他们,清军一旦过了峨嵋岭,台州全境将再无人能挡其兵锋。这一战不是为义师,是为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是。”
“还有一件事。”林砚的声音忽然放低,“告诉所有人——这一战,我不强求任何人参加。想走的,今晚天黑前可以走,发三日口粮,不算临阵脱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户!”周虎急道,“大战在即,您怎能……”
“正因为大战在即,我才要说这句话。明天伏击,九死一生。我不想有人因为怕被砍头才上战场。我要的是——明知道可能会死,依然愿意留下来的人。”
议事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哨副哨长——那个被林砚当众鞭笞又亲自上药的老兵——忽然站起身,只说了四个字:“我留下来。”
接着二哨长、三哨长、四哨长、五哨长。然后是赵铁、陈老六、沈谦、王三老。所有人。
林砚看着这些人的脸,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横放在桌上。
“这把刀,明天跟我上火场。如果我没能下来——周虎接替我指挥。周虎也阵亡了,赵师傅接替。如果赵师傅也阵亡了——”他顿了顿,“沈谦,你是秀才,不会打仗。但你会写。如果我们都死了,你把天台义师的名字写下来,烧给后人看。”
沈谦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起身来,朝林砚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坚定:“学生记下了。”
当天夜里,林砚没有睡。
他逐一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火药是否装好防潮袋,引火筒的油脂是否浸透,防火带是否割得够宽,每个哨长是否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信号。当他检查到医护队时,柳娘正在用草木灰水浸泡布条,准备战地包扎材料。她的女儿——那个三岁的小丫头——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棉袄。
柳娘看到林砚,站起身行礼:“百户。”
“明天医护队跟着四哨行动,不要上火线。”
柳娘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百户,这一仗能赢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看着熟睡的小丫头:“你女儿叫什么?”
“小名叫菱儿。”
“如果这一仗打不赢,菱儿就会死在鞑子的刀下。如果打赢了,她将来可以读书、识字、嫁人、生子,过她自己的日子。”林砚站起来,“这就是我们打仗的意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柳娘的眼睛湿了。她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林砚转身离开,走到洞口时,身后传来柳娘的声音:“百户,您也要活着。”
林砚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走进了九月的夜色。
九月初八,清晨。峨嵋岭。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低矮的松林。林砚趴在西侧山梁的一块巨石后面,透过雾气俯瞰着脚下蜿蜒的官道。身后密林中,二百四十名战兵已经就位,引火筒埋在松针堆里,防火带已经割好——陈老六带人花了一天一夜,将山梁顶部清出了一条宽达三十步的隔离带。
万事俱备。
巳时三刻,晨雾散尽。陈老六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来了。前锋已至三里外。”
林砚点了点头,举起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三声短促的鸟鸣——全体准备。
清军前锋出现了。约五十名骑兵,打着镶黄旗旗帜,沿官道缓缓行进。骑兵之后是绵延的步兵队列——汉军旗铳手、绿营长枪兵、扛着辎重的民夫、驮着粮草的骡马,整支队伍拉出了近三里长。队伍中央,一面绣着“富察”字样的帅旗猎猎飘扬。帅旗下,一匹黑马上坐着身披明光铠的魁梧将领。
清军的队形并不严密。骑兵前锋走得快,步兵和辎重拖在后面,前后已有明显脱节。更致命的是,两侧没有任何警戒斥候——在额尔赫看来,经过钱塘江就是清军控制区,不会有大股敌军出没。
轻敌。林砚心中默默感谢了巴图鲁的在天之灵——他死得太快,没有来得及把天台义师的真实战力汇报给上级。
清军前锋进入了谷道。步兵主力进入了谷道。额尔赫的帅旗进入了谷道中央。
就是现在。
林砚深吸一口气,吹响了三声尖锐的长哨。
“点火!”
二百四十枚引火筒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点燃,然后被二百四十双手奋力掷出,落在山坡上覆盖着厚厚松针的林地中。干燥的松针遇火即燃,西北风一起,火势在几息之内从星星点点变成了燎原之势。松脂助燃,油脂浸润的松针像火药引线一样将火焰迅速扩散,整面山坡在片刻间变成了一堵移动的火墙,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山下官道席卷而去。
官道上的清军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当第一股浓烟被西北风灌入谷道时,许多人还以为是山上起了山火。然后他们看到了火——不是一道火线,是一面火墙。
松林燃烧的爆裂声、碎石迸溅声、战马惊恐的嘶鸣声在一瞬间淹没了整条谷道。清军前锋的五十骑兵最先遭殃,火舌从山坡倾泻而下,战马在火光中发狂乱窜,骑手被掀翻在地,棉甲着火。官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口袋——火焰来自西侧山坡,他们只能往东侧石壁和南北两端逃,而南北两端官道狭窄,一千多人挤在一条路上互相踩踏。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火势渐歇,峨嵋岭官道已变成一片焦土。烧焦的尸体横陈道路,面目无法辨认;烧毁的辎重车、死马、兵器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松脂的恶臭。
林砚带着一哨和二哨从西侧山梁撤下来,与周虎会合。所有人的脸都被烟熏得乌黑,衣服上满是火星燎出的焦洞,但眼睛里都闪着从未有过的光。
“追!不要俘虏,追剿残兵!”
追击持续了半天,直追出三十里外。天黑收兵时,战果统计出来了:清军阵亡约七百人,其中八旗骑兵至少两百;烧毁辎重无数;缴获完好战马四十余匹、鸟铳百余杆、火药十余桶、粮食数百石,以及额尔赫的帅旗与全套仪仗。被俘清军三百余人。天台义师阵亡二十三人、伤三十七人。
阵亡者中包括一哨副哨长——那个被鞭笞后又原谅的老兵。他在火起后第一个冲下山坡追杀清军骑兵,连杀三人后中箭倒地,临死前对身边的战友说:“告诉百户——我不欠他那二十鞭了。”
林砚听到这句话时,蹲下身,用袖子擦去老兵脸上的焦灰,将自己的腰刀解下来放入他手中。
“二十鞭你早就不欠了。”他说,“是我欠你一条命。下辈子,来找我要。”
当夜,天台大营。
沈谦在忠烈册上写下了二十三个新名字。写完后又添了一行字:“峨嵋岭一役,清军一千五百援军十不存一,浙江清军自此不敢南窥台州。天台义师以三百击一千五,全胜。”
林砚看到这行字时摇了摇头:“不要写‘全胜’。写‘此战之后,天台山方圆百里,得半年安宁’。”
沈谦愣了愣,重新润色后落笔。
林砚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天台山。月光洒在苍莽山峦上,山下大营篝火点点,人声渐息。打了胜仗的战兵们围坐篝火旁吃着缴获的干粮,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屯田兵正在整理缴获物资;匠作营的烟囱依然冒着青烟。
这是天台义师成军以来,第一个不需要担心明天就会被歼灭的夜晚。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廷不会容忍东南腹地出现一支能歼灭正二品将领的武装。下一次来的,将是更大的风暴。他必须在风暴到来之前,让天台义师从一个山头武装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需要土地、民众、后方,以及一套能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的制度。
林砚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帐。帐内,沈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写完的战报。林砚轻轻将一件缴获的棉衣披在他身上,然后拿起炭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第一行写着:“天台义师,初成。”
他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路远且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