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79"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1493) "长桥铺大捷的消息,比林砚预想的传播得更快。
不到五天,台州府境内几乎所有的村镇都知道了:天台山上有一支义师,打败了鞑子的甲喇章京,把清军赶出了台州地界。传言在传播中不断膨胀——传到温州府时,“杀了三百满兵”变成了“三千八旗精锐”,传到处州府时又变成了“三万铁骑”,传到江西那边,甚至有人说天台山出了真龙天子,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林砚对这些传言不置可否。在人心思变的乱世,虚名有时比实力更有用。名声越大,前来投奔的人就越多;人越多,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他也清楚另一个规律:名声越大,朝廷盯得就越紧。南明朝廷会派人来查探,清廷会调更多兵马来围剿。一个甲喇章京的阵亡,等于在清军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接下来,必然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在此之前,他必须把吸收新血这件事做好。
八月二十二日,林砚带着队伍回到了天台山。
不是退回岩洞,而是进驻了山脚下被清军遗弃的营地。经过简单修缮后,这里成了义师的第一个正式驻地,取名“天台大营”。营地周围用木栅栏和壕沟加固了一圈,四个角各搭了一座简易哨塔。营门朝南,正对着通往台州城的官道。
从那天起,前来投奔的人就没断过。
最先来的是猎户和渔民,清军的剃发令和圈地令断了他们的活路,便带着弓箭和鱼叉上了山。接着是卫所溃散的明军士兵,台州卫、温州卫、处州卫的溃兵们听说了林砚原是台州卫百户,纷纷前来投靠。其中有两个老军头——马铁柱与何老六,各自带了几十人,被周虎收编后分别担任了第四哨和第五哨的哨长。再然后是受清军迫害的乡绅和读书人,拖家带口前来寻求庇护,正好弥补了沈谦一个人忙不过来的缺口。
到八月末,天台大营的人口从三百余口暴增到一千二百余口,其中可编入战兵的青壮将近三百人。
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林砚的预期,也远远超过了后勤的承载能力。
粮食告急,住房告急,火药原料告急。更要命的是——这么多人里面,鱼龙混杂,难辨忠奸。
八月二十九日,天台大营。
林砚坐在临时搭建的议事堂里。面前摊着沈谦整理的最新花名册。这位秀才已经连轴转了三个昼夜,眼眶乌黑,颧骨凸出,但精神亢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他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体会过的“被需要感”。
“大营在册人口一千二百四十七人。”沈谦掰着指头报数,“战兵三百零二人,编为五个哨;屯田兵一百一十五人;匠作营三十七人;妇孺老弱七百九十三人。每日消耗粗粮约七百斤,库存不到九千斤,只够支撑十二天。盐和布匹也不多了,昨夜医护队报上来,有三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因受寒发了热症。”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对守在门外的周虎说:“去把陈老六叫来。”
片刻后,陈老六风尘仆仆地进了议事堂。这几天他几乎没有休息,带着斥候队日夜巡逻大营周边,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老六,这几天来了这么多新投奔的人,有没有可疑的?”
陈老六不假思索地点头:“有。至少有十几个。真来投奔的人,眼神里有怕,也有盼。这些人不一样,眼神只有探——到处探,问我们有多少铳、多少粮、粮仓在哪、暗哨怎么排的、口令几天换一次。抓了六个最明显的,关在柴房里。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冤枉了人。有个老头拉着我问了半个时辰,从火药配方问到哨兵轮班,我还以为他是细作,后来一问才知道他儿子是台州卫的火药匠,死在鞑子刀下,他就是想弄清楚我们能不能替他报仇。”
林砚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柴房在大营西北角,用圆木临时搭建。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干草和汗臭的气味。
六个人被绑着手脚坐在干草堆上。有人立刻磕头喊冤,有人连声说自己是良民,有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还有人冷冷地看着林砚,嘴角挂着一丝蔑视。
林砚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只是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每个人的模样。
第一个人,肤色黝黑,虎口有握锄头磨出的厚皮,眼神躲闪,是被吓坏了的真流民。第二个人,身材魁梧,虎口有握刀留下的厚茧,眼神发慌,大概率是卫所溃兵,但可能隐瞒了当过逃兵的经历。
第三个人,二十多岁,白面无须,穿着破旧长衫,自称是落魄书生。但林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颗粒状物质——不是墨渍,是火药残留。
“你以前当兵?”林砚问。
“不是,学生是读书人。”
“读书人手指缝里怎么有火药?”
那人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强笑道:“学生从清兵那里逃出来时,捡了一杆铳防身,可能是那时弄脏的。”
林砚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忽然用满语说了一句——“你是谁的牛录?”
那人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
他听懂了。
林砚退后一步,对陈老六说:“这个人留下。其他五个,带到外面分别审问。问他们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走哪条路上山的。对照口供,对不上的继续关着,对得上的发两日口粮放人。”
“那这个人……”
“他是细作。”林砚冷冷地看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书生”,“能听懂满语,说明在鞑子营里待过相当长时间。指甲缝里的火药残渣是颗粒状的,不是明军用的粉状火药——清军的精锐部队才配备颗粒火药。他不是巴图鲁的旧部,就是杭州新派来的探子。”
那人忽然不再装了。他挺直腰板,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道:“你猜得不错。我主子是正白旗的。你杀了我,我主子迟早踏平你这破山头。”
林砚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出柴房,对守卫说:“审出上线、联络方式、传递情报的途径。审完之后,在大营门口处决,悬首三日。行刑前给他一顿饱饭——我们跟鞑子不一样。”
审讯持续了一整夜。这个细作叫阿克敦,正白旗汉军旗人,祖上归附满洲已有三代,入关后被编入浙江巡抚的密探队伍。与他同时潜入大营的还有另外三人,一个混入了屯田兵,一个在匠作营附近打杂,还有一个游方郎中在营地外围传递情报。
林砚连夜行动,将另两名细作也揪了出来。三颗人头挂在大营门口的旗杆上,旁边贴着沈谦手书的告示:“此三人为清廷细作,混入义师图谋不轨,已查实处斩。凡再有此类,一律同刑。知情举告者赏银三两,隐匿不报者与细作同罪。”
告示贴出后,大营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胆战心惊,但更多的人脸上是一种复杂的释然——义师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不会乱。
当天夜里,林砚召集所有队长以上的骨干,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周虎、赵铁、陈老六、沈谦、王三老、柳娘,以及新编哨长马铁柱、何老六,悉数到场。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太狠。”林砚开门见山,“三颗人头挂在门口,确实不好看。但我问你们,如果细作没有被揪出来,结果是什么?”
没人回答。
“结果就是,清军会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铳、粮仓在哪、什么时候防守最松懈。然后他们会选择最合适的时机,把我们一锅端。到那时候,挂在旗杆上的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义师有规矩:来投者欢迎,出卖者处死。任何组织,如果对背叛者没有最严厉的惩罚,就保护不了忠诚的人。”
周虎率先点头:“末将明白。当初台州卫就是军纪废弛、赏罚不明,才让鞑子一冲就散。”
唯独沈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营里有人说——说咱们和鞑子一样狠。学生跟他们解释了许久,他们还是摇头。”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再有人这么讲,你就问他——鞑子杀的是什么人?是不愿剃发的人。我们杀的是什么人?是混进来害我们的人。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沈谦张了张嘴,随即眼睛亮了。
“如果他们想不通,”林砚站起身,“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能想通的人留下,想不通的可以走。义师从不强留任何人。”
九月朔日,天台大营举行了第一次公开的“录兵大会”。
操场上站满了人。周虎带着老兵负责考核:身体强健者入战兵,有力气者入屯田兵,有一技之长者入匠作营。
但林砚加了一条特别的规矩:每个被选中的人,都必须找人作保。保人必须是已经在义师中待了超过十天的老兵或乡民,且必须有家眷在大营中。如果被保人日后被发现是细作或临阵脱逃,保人连带受罚。
“有些新来的确实干净清白,但谁也不认识,找不到保人,难道就不收了?”周虎私下里问。
“让他们先在屯田队干十天,十天之后找人补保。这十天里,安排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真心来投的,十天足够找到保人;细作的话,十天也足够露出马脚。非常时期,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录兵大会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战兵队扩充到三百二十人,分作五个哨;屯田兵一百八十人;匠作营扩编至五十人。柳娘的医护队扩充到三十余人,沈谦的文书房也收了两个老童生帮忙。
这是天台义师第一次有了一支正规军队的雏形。
当夜,林砚独自登上了营地后方的山头。从这里俯瞰,天台大营篝火点点如星,营帐排列整齐,巡逻哨兵打着灯笼在栅栏间穿行,匠作营的烟囱里还冒着青烟。
但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胡大海昨天派人送来的密信只有六个字:“杭州兵动,速备。”清廷已经注意到了天台山。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一个甲喇章京,可能是梅勒章京,甚至昂邦章京。
而在东边的海上,郑芝龙集团正在清廷的招安与南明的拉拢之间摇摆不定。历史上郑芝龙降清被囚至死,他的儿子郑成功坚持抗清数十年。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因为天台山上多了一支本不该存在的义师。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风暴还远吗?
林砚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下一行字:
“九月朔。天台大营,人口千二百。距清军援至,约十日。需粮、需铁、需药。需奇迹。”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头顶浩瀚的星空。三百多年前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悸,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无声的长河。
“那就写一本值得读的吧。”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下山坡。
山下的营地里,一千二百人正在等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