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78"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757) "八月十三,天台山北麓,始丰溪畔。
这是巴图鲁选定的新营地所在。始丰溪从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冲积平原,视野开阔、水草丰美,距离天台山约十里。清军在这里扎下了三十余顶帐篷,又在营地周围挖了简易的壕沟,设置了拒马和哨塔。巴图鲁的判断很明确:在这种地形上,任何来自山上的偷袭都会在数百步外被发现,八旗骑兵可以迅速反应,将偷袭者碾碎在开阔地上。
他几乎是对的。
几乎。
八月十三日深夜,月色微明。始丰溪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流水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在河对岸的芦苇荡中,陈老六带着三个人悄悄涉水渡过了溪流。他们没带刀枪——金属在月光下会反光——只背着六枚沉甸甸的竹筒雷和一卷粗细不一的火药引线。每个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匕首,那是万不得已时自保用的。
这不是去杀人的。这是去种“雷”的。
按照林砚的部署,陈老六要在清军营地与溪流之间的狭窄过渡带上埋设竹筒雷。这块区域是清军战马每天被带出来饮水的必经之路。巴图鲁的营地虽然扎在平原上,但水源依赖始丰溪——这恰恰是他选定的“安全地形”中唯一的软肋。人马饮水都必须经过这片宽不足二十步的河滩,而河滩上遍布碎石和低矮的灌木,是埋雷的天然掩护。
陈老六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将六枚竹筒雷埋在河滩不同位置。他选的点很有讲究:两块最大的饮马石旁边各埋一枚,通往溪边的三条踩踏小径上各埋一枚,还有一枚埋在了一个废弃的渔篓旁边——那是清军马夫们喜欢坐着歇脚的地方。
全部安装了延时引信。这一次的引信经过赵铁改进,可以做到提前预设燃尽时间,误差不超过半柱香。埋在浅土层下,细如竹签的引线从土里穿出来,与一根埋在更深处的主引线相连。主引线由一根长达二十丈的慢燃火绳控制,火绳的另一端藏在芦苇荡深处,用一块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埋完最后一枚竹筒雷,陈老六的手指已经被泥土和火药磨得渗血。他没有吭声,只是在溪水中洗了洗手,然后用牙齿撕下一截布条,将伤口缠紧。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出发前林砚交代过,溪水传声,任何不必要的声响都可能暴露行踪。
四人按原路退回芦苇荡。陈老六检查了一遍主引线的接口,确认火绳干燥无损,然后将火折子用油纸包好,压在身下。
他开始等待天亮。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清军的马夫们照例牵着战马到溪边饮水。
陈老六趴在芦苇荡里,左手握着火折子,右手按住刀柄,心如擂鼓。从芦苇缝隙中望出去,河滩上的场景一览无余:三四十匹战马被分批牵到溪边,低头饮水,打着响鼻;马夫们三五成群坐在石头上闲聊,有的人在嚼干粮,有的人在卷旱烟。两个穿着棉甲的八旗兵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名义上是在警戒,实际上根本没往河滩方向多看一眼。他们更关注的是山的方向——所有人都以为,如果义师来袭,只会从山上下来。
没有人注意脚下。
第一匹马踏上了埋雷点。那是一匹高大的黄骠马,蹄铁在碎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正好踩在饮马石旁边那枚竹筒雷的正上方。
陈老六点燃了主引线。
火绳在泥土深处悄无声息地燃烧,冒出极细极淡的青烟,被河风一吹便消散无形。在接下来的漫长等待中,河滩上的马群悠闲地喝着水,马夫们继续聊着天。有人说起杭州城里的娘们,有人抱怨军饷被克扣,还有人正在炫耀自己在台州城抢到的一只银镯子。
轰——
第一枚竹筒雷在河滩西侧炸开。火光裹着碎石和铁砂冲上半空,饮马石被炸得四分五裂,两匹战马当场被掀翻,马腹被铁砂贯穿,鲜血和内脏溅了一地。那名正坐在渔篓旁边的马夫被冲击波抛进溪水中,落水时已经没了动静。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依次炸响。
河滩变成了修罗场。受惊的马群挣脱缰绳四散狂奔,碗口大的马蹄踏在倒地的马夫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碎石击中面部,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跳进溪水想要逃命,却被狂奔的马匹踩断了脊梁。整个饮水区域一片混乱,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在一起,连那两个警戒的八旗兵也被惊马撞翻在地,其中一个被马蹄踩中胸口,当场毙命。
而引爆这一切的陈老六,已经在第一枚竹筒雷炸响的同时将火折子揣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滑入溪流。他嘴里咬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作为通气管,顺着溪水向下游漂去。在他身后,河滩上的混乱还在持续,而始丰溪的水流正温柔地将他推向河湾下游的接应点。
当天清军损失了八匹战马,伤亡六人。
巴图鲁在营帐里大发雷霆。他砸碎了桌上的茶碗,用马鞭抽了负责警戒的佐领二十鞭,然后把所有马夫都叫来盘问。但没有人能说清楚爆炸是怎么发生的——有人说是地底埋了火药,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炮击,还有人说是昨夜偷偷摸进来的刺客埋了炸雷。第三种说法最接近真相,但巴图鲁不信。他不相信有人能摸过始丰溪、穿过开阔地、在哨兵眼皮子底下埋雷然后全身而退。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这已经是半个月来清军遭遇的第四次袭击,每一次都出其不意,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夜袭烧了粮草,伏击折了哨探,溃营乱了军心,这一次又炸了战马。巴图鲁的战马已经损失了将近四成,剩下的马匹也因为连日惊扰而变得暴躁易惊,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粮草在夜袭中烧毁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一半勉强能支撑十日。派出去的哨探队伤亡惨重,如今已经很难凑出足够的斥候去探查义师的动向。
而援军还在路上。
巴图鲁坐在营帐里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再被动等待。他留下绿营兵和伤兵守营,亲自率领八十名八旗骑兵和一百名绿营步兵,朝天台山深处发起了一次报复性的扫荡。他要找到义师的藏身之处,然后一网打尽。就算找不到,也要逼对手出来与自己正面交战。
这个决定在林砚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巴图鲁这么做。
清军的报复性扫荡持续了两天。
巴图鲁虽然愤怒,但并非鲁莽之辈。他将部队分成左中右三路,每路之间保持不超过一里的距离,沿山道齐头并进,互相呼应,步步为营。这种阵型确实限制了义师的伏击空间——攻击任何一路都会在很短时间内遭到另外两路的夹击,而义师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对付三路敌人。
但林砚根本没想伏击。他用了另一种办法。
第一天,清军行进了十五里。沿途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废弃营地——火塘已经填平,连烧剩的木炭都被仔细掩埋;临时搭建的草棚已经拆除,连支撑用的木桩都被拔走;曾经晾晒过绷带的树枝上光秃秃的,连一根布条都没有留下。只有路旁一棵老松树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
“来者皆是客。”
巴图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命人将字迹削去,继续前进。
第二天,清军深入天台山腹地,到达了一个叫石梁的地方。这里地形险要,两侧是百尺高的悬崖峭壁,光滑如刀削,连猿猴都难以攀爬。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丈余的石梁通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声轰鸣如雷。巴图鲁判断这里极有可能设伏——任何人站在石梁上往下看一眼,都会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伏击地点。
他让部队格外谨慎地分批通过。先派一队骑兵快速冲过石梁,在对面建立桥头阵地;然后步兵分批通过,每批不超过二十人,前后保持距离;他自己带着亲兵最后通过。整个过程花了大半个时辰,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每一个士兵通过石梁时都提心吊胆,生怕两边悬崖上突然滚下巨石或者射出冷箭。
没有伏击。
石梁的另一端是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谷地中央堆着一堆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巴图鲁派斥候上前查看,斥候回来时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主……主子,是咱们之前派出去的哨探队。”
巴图鲁策马上前,终于看清了那堆东西——是哨探队失踪士兵的头盔和兵器。铁盔被整齐地码放成一个锥形,刀剑和弓矢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周围,仿佛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冢。锥形顶端插着一面白布旗,旗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大字。
“来日方长。”
巴图鲁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策马绕着那堆遗物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那些头盔上的刀痕和箭孔,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这个对手不一样。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跟我们玩心理。”
副将不明所以:“主子的意思是……”
“他故意不在这里设伏。”巴图鲁的目光穿过山谷,望向天台山更高更深的峰峦。那里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他故意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走进去,故意把这些头盔摆在这里。他想告诉我——他不怕我进山。”
副将愣住了。
“他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慢慢磨死我。”巴图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我们每前进一步都在消耗体力、粮草和士气,而他只要躲在山里,偶尔出来捅我们一刀就够了。”
“那……我们还追吗?”
巴图鲁沉默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追。不追的话,他更得意。不过——”他勒转马头,下令道,“通知全军,连夜退出石梁谷,回平原营地。这山里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不用他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他上当了。
在林砚的棋盘上,巴图鲁的两天进山不是清军的进攻,而是清军主力离开营地的四十八小时。
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林砚带着周虎和十五名精挑细选的战兵,绕过清军的扫荡路线,沿着陈老六探出的另一条隐秘山道——一条只有采药人和猎户才知道的峭壁小径——直接摸到了那个留守营地的绿营兵鼻子底下。
留守的绿营兵不足百人,由一个姓马的游击统领。这名游击四十来岁,原是明朝温州卫的千总,降清后被编入绿营,留在后方守营。他以为主力在前方扫荡、后方高枕无忧,每晚都在营帐里喝酒赌钱。外围的岗哨也懒散到了极点,入夜后哨兵们围着篝火烤火聊天,刀枪靠在帐篷边上,连哨塔上都见不到人影。
八月十五夜,月圆如镜。中秋的月光将大地照得几乎如同白昼,这本该是哨兵最容易发现敌情的夜晚,但马游击的部下们正忙着在营帐里分食月饼——那是从附近镇上抢来的——根本没人往营地外面多看一眼。
林砚没有偷袭。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
他让周虎带着十个人在营地东侧燃起火把、敲锣打鼓,大声呐喊,假装要正面进攻。绿营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中纷纷朝东侧集结,马游击光着脚冲出营帐,声嘶力竭地指挥布防。
而林砚自己带着另外五人,大摇大摆地从营地西侧走了进去。他们穿着前几天缴获的清军棉甲,戴着清军的暖帽,在月光下与真正的清兵没有任何区别。
没人盘查他们。留守绿营兵本来就混杂着明朝降军和临时招募的民夫,彼此之间并不全部认识,更何况是在混乱之中。林砚混入营地后,径直走向粮仓和火药库——这两个位置他早已通过审问俘虏和陈老六的侦察摸得一清二楚。在确认周围无人后,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粮仓角落堆放的干草。
干草遇火即燃,火苗在几息之间就窜上了粮袋和木架。林砚没有急着撤,而是又走了一段路,在火药库门口倒了一罐菜油,将引火物塞进门缝,点燃后转身就走。
然后带着自己的人原路退出,消失在月色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进营到出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粮仓和火药库同时起火。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留守绿营兵一边要应付东侧的“进攻”,一边又要救火,顾此失彼,乱作一团。等到马游击终于意识到东侧的进攻只是佯攻、真正的损失在营地内部时,粮仓已经烧塌了半边屋顶,火药库里的存药开始殉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整个营地炸得地动山摇。
粮仓烧了整整一夜。
等巴图鲁率主力星夜兼程赶回营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粮草烧成了灰烬,火药库炸成了一个大坑,帐篷烧得只剩骨架,绿营兵们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不少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马游击跪在营门口,面如死灰,连话都说不利索。
以及——营门口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巴图鲁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个镶蓝旗的老兵。他被林砚俘虏后一直没有开口,而此刻正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人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神已经没有了当初的不屑与敌意,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布上写着一行字。巴图鲁认得那是汉文,让通译念给他听。
通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的人,还给你。下次,不留。”
巴图鲁终于失去了冷静。他拔出腰刀,一刀劈断了木桩,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吼道:“拔营!全军撤出台州!回宁波!”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沉默中开始拆卸帐篷、收拢物资。
巴图鲁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在山脚等援军了。他要全军撤出台州府境,退守到更北边的宁波府,在援军到达后重新集结兵力。到那时,他会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粮草、足够的战马,然后带着大军重新杀回来,将天台山夷为平地。
换句话说,他要跑。
但林砚没有让他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