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76"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323) "伏击哨探队的行动持续到第七天时,山脚下的清军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们撤回了所有哨探队,收缩兵力,加固营地防御工事,在营地周围挖了一圈壕沟、竖起木栅栏。巴图鲁显然判断出山上的敌人不是普通流寇——普通流寇不会有这种精准的战术执行力和近乎残忍的耐心。

围困进入了对峙阶段。

林砚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开始伏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种战术的窗口期不会太长。一旦清军意识到在天台山复杂地形中与义师打游击战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们必然会改变策略。收缩兵力、巩固营垒、等待援军——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的正常反应。

而这正是林砚需要的窗口期。

伏击哨探队的七天,不仅削弱了清军的侦察力量,打出了心理优势,更重要的是为山上的整顿赢得了时间。

现在,他要做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立规矩。

八月初三,天台山岩洞。

林砚召开了天台义师第一次正式的全体议事。他在洞口找了一片平整的坡地,让人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三百余口人围在台前——战兵、青壮、妇孺、老人,所有人都到齐了。这是天台义师成军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

气氛有些压抑。七天前那场夜袭和之后的伏击战让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也让他们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百户的另一面——杀伐果断、计算精准、在战场上冷静得近乎冷酷。这种冷酷带来的是胜利,但也带来了一种隐约的距离感。

林砚站上石台,肩头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今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的回响下格外清晰。

“第一件事。七天前跟我夜袭鞑子营地的二十个人里,有两个人没有回来。三天来的伏击战中,又阵亡了三人。这五个人的名字,沈谦记在忠烈册里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从今天起由义师供养。有父母者每月发粮一斗,有妻儿者每月发粮一斗半,直至父母终老、子女成年。这是规矩的第一条:为义师战死者,义师为其养老送终、抚孤成人。”

台下一片寂静。几个阵亡士兵的家属开始低声啜泣,但他们哭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承认的释然。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的比比皆是。有人管死后事,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第二件事。义师不养闲人。从今天起,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不分出身,都要编入战兵或屯田兵。战兵脱产训练,专司作战;屯田兵战时为兵、平时种地。妇人和老人编入后勤、炊事、医护三队,各司其职。不愿编队者,现在就可以走,义师不强留。”

没有人动。

“第三件事。”林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他从腰间拔出腰刀,插在面前的石台上。

“这把刀沾过鞑子的血,也沾过我们自己人的血——昨晚有一个弟兄私藏缴获的银钱,按规矩鞭笞二十。他认罚了,没有怨言。”

台下的周虎不动声色地站直了一些。昨晚的事是真的——有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在打扫战场时私藏了几块碎银,被发现后林砚当众鞭笞,然后亲自给他上药,说了句“打完仗你若不残,我还用你”。那个老兵哭得比挨鞭子时还惨。

“规矩不是我林砚定的。规矩是咱们所有人的命定出来的。在这座山上,三百口人挤在一个岩洞里,如果没有规矩,三天就得自相残杀。如果规矩只对一部分人有用、对另一部分人没用,那规矩就是假的。”

他拔出刀,横在身前。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立三条铁律。”

“第一条:奸淫者杀。”

“第二条:劫掠百姓者杀。”

“第三条:临阵脱逃者杀。”

三个“杀”字,一个比一个沉。台下三百多张面孔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没有一张是轻松的。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是兵是匪?”林砚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兵——朝廷不给我们发饷银;我们也不是匪——因为我们不抢老百姓。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指向山下的方向。

“鞑子在台州城挂了读书人的脑袋,因为人家不愿意剃发。他们把农田圈走,把种田的人像牲口一样拴在木桩上。他们管这个叫‘王法’。我告诉你们,我们做的事也很简单——他们立他们的‘王法’,我们立我们的规矩。在这座山上,在这面旗帜下,我们的规矩大过他们的‘王法’。”

“所以,我们不叫军。军是朝廷的。”

“我们叫义师。义是道义的义。”

这句话说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义这个字,是我们跟那些禽兽唯一的区别。丢了它,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山坡上一片沉默。

然后周虎迈出队列,单膝跪地,以拳拄地:“天台义师左哨队长周虎,领命!”

接着是陈老六。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跪下来,声音粗糙得像石头:“天台义师斥候陈老六,领命!”

然后是赵铁、沈谦、王三老、柳娘……一个接一个。

最后是那三百多口人,所有人。

“天台义师——领命!”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很长时间。

林砚站在石台上,风吹动他袖口已经发黑的血迹,吹动他肩头被刀剑磨破的甲片。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落泪。

三百个人叫他“百户”,叫了他很久。但从这一刻开始,“百户”这个明廷的官职已经不再重要。

他拥有了比官职更重的东西——信任。

立规之后的第三天,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出现在天台山脚下。

那是一队商贩打扮的人,赶着五匹骡马,驮着粮食、布匹和盐,在溪口哨卡被清军拦住盘查。但这些人拿出了台州府的通行文书,清军也没多为难便放了行。

骡马队沿着山道走了大半天,在天台山深处的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领头的中年商人左右环顾,忽然朝密林深处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台州盐商胡大海,听闻天台山有一位林百户抗清保民,特来拜会。”

密林中静了片刻。然后陈老六像一只山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刀已经抵在了胡大海的腰眼上。

“你怎知道我们在这里?”

胡大海苦笑:“这位兄弟,你们打鞑子打得那么狠,台州城都传遍了。鞑子告示上说你们是山匪,但咱们做生意的人又不傻——山匪能伏击鞑子八旗兵连打好几场?山匪能不抢老百姓一粒米?”

陈老六没有收刀,只是示意胡大海原地等候。半个时辰后,林砚亲自下山。

胡大海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着虽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与周围衣衫褴褛的义师成员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身后的骡马驮着麻袋和木箱,随行的伙计们个个腰佩短刀,看起来也不是普通苦力。

“林百户,”胡大海开门见山,拱手道,“在下此来,不为别的,就想跟您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您需要的东西,我有。我需要的东西,您有。”

“我要什么?”

“粮食、盐、火药原料、生铁。”胡大海掰着手指,“山里种不出粮,熬不出盐,挖不到铁。没有这些东西,您就算打得再漂亮,迟早也会被耗死。”

“那你要什么?”

“银子和——”胡大海顿了顿,“安全。”

林砚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林百户,您是明白人。鞑子占了台州城,原本我们盐商走海路运盐的几条航线,现在全被郑家——就是郑芝龙的那些手下控制着。他们仗着鞑子给的‘海上招安’名头,收的过路费比官税还高三成,还时不时抢货。陆上的马帮更惨,鞑子的绿营兵三天两头设卡收钱。我们这帮做生意的人,两头受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如果我们有一条——不需要太宽、但安全的——从天台山穿过去、直通温州的商道,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砚明白了。

这个盐商是在赌。他赌天台义师能在这片山里站稳脚跟,赌林砚能控制住天台山的通道,然后把这个通道变成一条脱离清军和郑氏集团双重压榨的走私路线。

“天台山的路,我目前还控制不了几条。”林砚实话实说。

“那就先做小的。”胡大海笑着说,“骡马上这五担粮食、三袋盐、两箱布匹,是我送您的见面礼,不要钱。另外,如果百户需要铁料和硫磺——我从温州那边有路子,可以帮你运进来。条件是:货到天台山脚下,您的义师负责接应,保证不被鞑子截走。每次交易,货款的百分之一作为护送费,如何?”

百分之一。林砚心中迅速换算——这个费率远低于正常武装押运的费用。这不是生意,这是投资。胡大海在用一个极低的价格换取义师的保护,实际上是提前下注。

“可以。”林砚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百户请讲。”

“你的人在天台山内外活动,听到任何关于清军调动、地方民情、各处粮价的消息,都要告诉我的斥候。”

胡大海眼睛一亮。这个要求表面上是一个信息共享的约定,实际上等于承认他是义师的情报网络的一部分。这对一个商人来说,意味着比护送费更珍贵的东西——独家合作地位。

“一言为定。”胡大海伸出手。

林砚与他重重一击。

击掌之后,胡大海忽然压低声音:“百户,其实在下来之前,还听到一个消息——不知对您有没有用。”

“说。”

“台州城的守军只有三百人,其中八旗兵不到五十,其余全是绿营降兵。他们的粮仓在城西南角,防守松懈。”胡大海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砚一眼,“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拿这座城,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然后他朝林砚一拱手,带着骡马队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砚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良久没有说话。

陈老六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百户,这个盐商的话可信吗?”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林砚收回目光,缓缓道,“但他只说了对他有利的那部分。”

“什么意思?”

“台州城守军少是真的,粮仓防守松懈也可能是真的。但一旦我们下山攻城,山脚下那支四百人的清军就会立刻扑过来封住我们的退路。到时候不是我们打台州,是鞑子两面夹击我们。”他转身往山上走去,“胡大海是个聪明的商人。聪明人说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因为他只告诉你机会,不会告诉你风险。”

“那我们怎么办?”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外更远处的天际线。在那里,台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先吃掉山脚下这支清军。然后,再谈攻城。”

陈老六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再多问。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年轻的百户从不说空话。他说要吃掉,就一定已经在心里算好了怎么吃。

当天夜里,林砚让沈谦将胡大海送来的物资登记入库。五担粮食,三袋盐,两箱布匹——数量不多,但对于即将断粮的义师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批粮食省着吃,能多撑五天。”沈谦拨着算盘,“盐够用一个月了。布匹可以给战兵做几面认旗,省得打起来分不清敌我。”

“认旗的事你安排。另外,”林砚道,“把胡大海带来的消息整理一下。台州城守军兵力、粮仓位置、清军哨卡分布——这些都要单独造册,以后有用。”

沈谦应下,又问:“百户,您真的打算攻城?”

“迟早的事。”林砚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把兵练出来。明天开始,战兵的操练时间加倍。周虎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从旁协助,把操练的内容、时间、人数都记录在案。”

“学生遵命。”

沈谦退出后,林砚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牛皮笔记本。他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下几行字:

“八月初三。立三铁律,定三条规矩。得盐商胡大海资助,粮盐暂解燃眉。清军山脚扎营,兵力约四百。我方战兵三十二,屯田未成,火药不足。需扩兵,需练兵,需破围。”

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义师之名已立。义师之实,尚需时日。”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洞外,天台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松涛阵阵如海潮。山下清军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林砚知道,对峙不会持续太久。巴图鲁在等援军,而他在等一个机会。

谁先等到,谁就能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