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75"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090) "夜袭之后的第三天,山脚下的清军营地加强了戒备。

陈老六每天化装成砍柴的樵夫下山侦察,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不乐观。原本驻扎在山脚下的牛录残部并未撤退,反而与从台州赶来的另一支清军会合,总兵力增至约四百人。带队的是一个叫巴图鲁的甲喇章京——这个满语名字的意思是“勇士”,可见来者地位不低。

更糟的是,清军开始在山脚设立哨卡,封锁了通往山外的几条主要道路。他们的意图很明确:不主动进山冒险,而是将天台山围困起来,断绝粮食和盐的补给,活活困死山上的义师。

“四百人围山,咱们三百人,其中能打的不到四十人。”周虎在晨会上把形势说得直白,“百户,按兵法,十倍围之,现在的兵力对比差不多是十倍了。”

“兵法说的是攻城围城,不是围山。”林砚纠正他,“天台山方圆数百里,山道纵横,四百人根本围不住。清军的目的是卡住主要路口,阻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只要我们找不到突破口,迟早会因为缺粮而内乱。”

“那突破口在哪?”

林砚展开一张由陈老六口述、沈谦绘制的天台山地形草图。

“清军设了三道哨卡:南边的大路卡、西边的溪口卡、东边的石门卡。这三道卡子卡住了通往台州、温州和附近村镇的主要通道。每个哨卡大约驻兵三十到五十人,配有弓箭和鸟铳,白天放哨,夜间收拢。三道哨卡之间的通讯靠快马,遇到敌情,援军最快一顿饭功夫就能赶到。”

“一顿饭功夫……”周虎皱眉,“也就是说,我们攻击任何一个哨卡,都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否则就会被援军包抄。”

“对。所以我们不打哨卡。”

“不打哨卡?”

“哨卡是用来拦住人的。我们不需要通过哨卡。”林砚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画了一条线,“陈老六昨天发现了一条沿着西侧峭壁的羊肠小道,极其险峻,人马难行,所以清军没有在那里设防。如果我们轻装简行,可以绕过所有哨卡,直接出现在清军主营地的西北侧。”

周虎看着地图,渐渐明白了什么:“绕到他们背后?”

“然后做什么?”沈谦插嘴问道。

林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然后打掉他们派出搜山的哨探队。”

这个计划在当天下午被付诸实施。

清军的哨探队是由绿营兵与八旗兵混合编成的小股部队,每队十到十五人,携带刀枪弓箭,每日分多路进入天台山前麓进行搜索。他们的任务不是寻找义师的藏身之处——那需要深入大山——而是探查山道两侧的可疑痕迹,并驱赶可能躲藏在山脚附近的流民。

在林砚看来,这些哨探队就是清军伸出来的手指。一截一截砍掉这些手指,既削弱了对方的侦察能力,又能在心理上制造恐慌。比起正面进攻,这种蚕食式的消耗战更符合义师当前的实力。

当天傍晚,林砚亲自带了十五人,沿着陈老六发现的峭壁小道绕到山脚西北侧的一片密林中。根据陈老六连续三天的观察,每天黄昏时分,会有一支清军哨探队经过这片密林边缘的小道,返回山脚营地。

伏击地点选在了密林与山道交汇处的一个拐弯。这里视野受限,骑马的人必须减速,步兵的队形会被地形拉长,是最理想的伏击位置。

林砚把十五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六人,埋伏在拐弯内侧的密林中,配备鸟铳和竹筒雷,负责第一轮打击。第二组五人,埋伏在拐弯外侧的溪沟里,负责截断退路。第三组四人,作为预备队,由周虎带领,在后方接应。

“等他们全部进入拐弯后再开火。第一轮铳响后,立刻掷竹筒雷。”林砚压低声音部署,“不要给他们任何结阵或反击的时间。记住——我们不抓俘虏。”

“不抓俘虏?”一个新兵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俘虏。而且——”林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清军抓到我们的人,也没有留过活口。战争有战争的规则,他们的规则叫屠城。我们的规则叫以牙还牙。”

没有人再质疑。

林砚趴在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后,将改装过的鸟铳架在树根上。这支鸟铳的照门和准星是他让赵铁重新打磨过的,比明军制式鸟铳的瞄准基线更长,虽然还远达不到现代步枪的精度,但在五十步内已经可以精确打击人形目标。更重要的是,铳管里装的不是铅丸,而是赵铁特制的铁砂弹——用碎铁片和铁珠混合装填,近距离一铳打出去就是一片杀伤面。

这是穷人的霰弹枪。

山道上传来马蹄声和人声。

来了。

第一骑转过拐角,是一个骑矮马的绿营兵,腰间挂刀,肩上扛枪,一脸倦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步兵们三三两两地跟在马后,队形松散,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嚼干粮,还有人边走边低头卷旱烟。

十三个。

林砚默默计数。等最后一个清兵也转入拐弯,他举起了手。

铳声在黄昏的山谷中格外响亮。

林砚的铳率先开火,铁砂弹呈扇面喷出,当场将最前面两名绿营兵连人带马掀翻。紧接着,另外五支鸟铳依次射击,密林中硝烟弥漫,铅弹与铁砂在狭窄的山道上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雷!”

三枚竹筒雷被点燃引线,从灌木丛后甩出,落在混乱的清军队伍中。

轰!轰!轰!

三声闷响先后炸开。竹筒雷的杀伤力有限,但在狭窄地形中的震慑效果远超实际威力。清军的马匹受惊人立,将骑手掀落在地;步兵们抱头鼠窜,有人在喊“中埋伏了”,有人拔刀乱砍,完全失去了组织。

“杀!”

林砚拔出腰刀,第一个冲出灌木丛。

混战持续的时间很短。清军哨探队在遭遇突然打击后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十三名清兵被击毙九人,两人重伤倒地,只有两人趁乱逃入密林。林砚这边阵亡一人、伤两人。

战斗从第一声铳响到结束,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收拢兵器,带走所有火药和箭矢。把清军的尸体拖进密林掩埋,血迹用土盖上。”林砚一面下令,一面蹲下身检查那个重伤的清兵。这人的胸口中了铅弹,血沫从嘴里不断涌出,已经活不成了。

清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林砚,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砚俯下身。

那人说的是满语。林砚听不懂,但从那怨毒的眼神中,他能读出所有的含义。

他站起身,将腰刀送入对方的心口,干脆利落。

“你杀了我好几个弟兄,”林砚对那双正在失去光泽的眼睛说,“我们扯平了。”

连续三天,林砚以同样的战术,在清军哨探队经常出没的山道上设伏。每一次伏击的地点都不同,时间也刻意错开。第一天是黄昏,第二天是清晨,第三天是正午。清军的哨探队从每天派出四队减少到两队,每队人数从十三人增加到二十人,但依然无法避免在复杂地形中被伏击的厄运。

三天下来,清军总共损失了超过四十名哨探,外加十余匹战马。而天台义师的损失只有阵亡三人、伤五人——伤者中有两人因为伤口感染在林砚眼前死去,他用尽了自己所知的急救知识,依然无法挽回。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哪怕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可能致命。林砚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士兵在发烧说胡话中咽了气,死前一直在喊“娘”。柳娘用湿布敷着他的额头直到最后一刻,然后默默用草席裹住尸体,和另外两个阵亡者一起埋在后山的松林里。

第四天,沈谦在白皮账册上写下了一行新字:

“八月朔。忠烈册载:刘大柱、周阿四、马小乙、何五、赵狗剩,以上五人,甲申年七月阵殁于天台山,义师存亡之秋也。”

然后他停笔良久,在末尾添了四个字:

“万世不忘。”

林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沈谦的肩膀。

然后他走向洞口,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周虎不知道林砚在想什么,也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听到风吹过洞口时,似乎夹杂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不过第二天早上,林砚出现在操练场上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让人将赵铁新造好的竹筒雷一一摆在桌上,逐一检查引信和装药,然后对周虎说了句:“今天是好日子。”

周虎不明所以:“什么好日子?”

“再打一场胜仗。”林砚说着,目光越过山峦,落在山脚下那顶最大最华丽的帐篷上,“这次,打带头的。”

伏击哨探队的行动持续到第七天时,山脚下的清军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们撤回了所有哨探队,收缩兵力,加固营地防御工事,在营地周围挖了一圈壕沟、竖起木栅栏。巴图鲁显然判断出山上的敌人不是普通流寇——普通流寇不会有这种精准的战术执行力和近乎残忍的耐心。

围困进入了对峙阶段。

林砚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开始伏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种战术的窗口期不会太长。一旦清军意识到在天台山复杂地形中与义师打游击战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们必然会改变策略。收缩兵力、巩固营垒、等待援军——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的正常反应。

而这正是林砚需要的窗口期。

伏击哨探队的七天,不仅削弱了清军的侦察力量,打出了心理优势,更重要的是为山上的整顿赢得了时间。

现在,他要做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立规矩。

(第四章完,约3050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