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9873" ["articleid"]=> string(7) "72836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3776) "黑烟从山脚升起,像一条狰狞的巨蟒盘旋而上,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黄色。
岩洞里弥漫着压抑的哭声。
林砚站在洞口,山风裹挟着焦臭扑面而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发白。山下那个正在燃烧的村子,距离他们的藏身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里路。五里路,对于骑兵而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百户,”周虎压低声音,“得赶紧走。鞑子烧完村子,肯定要搜山。”
“不急。”林砚的目光没有离开山脚,“他们烧村,说明主力还没到。先来的只是前锋哨骑,最多二三十人,目的不是搜山,是立威。”
他转身面向洞内所有人。三百多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望着他,那些目光中有恐惧、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企盼。林砚深吸一口气,肩膀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角渗汗,但语气却越发平稳。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岩洞中清晰可闻,“但怕没有用。鞑子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杀你,也不会因为你剃了头就把你当自己人。剃发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圈地、是投充、是逃人法——他们会把你们祖祖辈辈种的地圈走,把你们的儿女充作奴婢,你们连跑都跑不了,因为跑了就是‘逃人’,抓回来活活打死。”
“所以我不会投降,也不会剃发。”林砚一字一顿,“但我也不会逼你们跟我走。愿意随我进山的,从现在起,我们是一家人。不愿意的,我会把剩下的粮食分你们一半,你们自己下山。是剃头求活,还是另投他处,我不拦着。”
洞内一片死寂。
忽然,人群中站起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头戴方巾,是个秀才打扮。他面色苍白,却硬撑着朝林砚拱了拱手:“林百户,学生有一言。”
“讲。”
“百户说鞑子残暴,学生不怀疑。但百户也说,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几杆铳,如何与鞑子大军相抗?这不是以卵击石吗?”秀才咽了咽唾沫,“与其进山等死,不如……不如暂且剃发,暂且顺从,待朝廷大军反攻之时,再里应外合……”
“朝廷?”林砚打断他,“哪个朝廷?”
秀才一愣。
“北京的朝廷死了。南京的朝廷刚立起来,大臣们正在争谁当首辅。你觉得他们谁会派兵来救你?”林砚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这位先生,敢问你读圣贤书多少年了?”
“学……学生自幼读书,至今二十余年。”
“圣贤书教你什么?”
“忠……忠孝节义……”
“那好。”林砚忽然拔高声音,“我林砚今天就在这山洞口,等着看你剃发。你去吧。剃完之后,你就不是我华夏子民了。你的祖宗牌位,你再没资格拜祭。你的子孙后代,也会指着你的坟头说——看,那个在鞑子刀下剃了头的人。”
秀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不是在骂你。”林砚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正因为怕,我们才不能退。因为这一退,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骨头了。这位先生,你饱读诗书,可曾想过一个问题——衣冠是什么?发型是什么?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这是一个民族最后的体面。你可以死,可以被杀,但如果连这点头发都心甘情愿让人剃了,那这个民族,就真的死了。”
秀才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学生……学生知错了!”
林砚没有扶他,而是转向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愿意跟我走的,站到我左手边。不愿意的,站在原地。”
第一个人动了。是周虎。
紧接着,赵铁扛着铁锤,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左边。
然后是那几个残兵,他们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抹了把眼泪,也走了过去。
然后是王三老,他的村子正在燃烧,他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一个接一个。老人、妇孺、青壮。三百余口人中,至少有二百五十人走到了林砚的左手边。剩下几十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羞愧,最终也陆陆续续跟了过去。
那个秀才抬起头,擦干眼泪,忽然说了一句话:“百户,学生读过书,会写字记账。您要是用得着……”
“用得着。”林砚终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沈,单名一个‘谦’字。”
“好。沈谦,从现在起,你就是义师的文书。拿笔杆子,也是拿枪。”
沈谦愣了一瞬,随即狠狠点头。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派出去探路的乡民跌跌撞撞跑来,面色煞白:“鞑……鞑子!鞑子上山了!十来个骑兵,正在往这边来!”
洞内顿时骚动起来。
“慌什么!”周虎大喝一声,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林砚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虎,带三个弟兄,跟我来。赵师傅,把你那杆铳给我。其余人退回洞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声,不许露头。”
“百户,您要……”
“来的不是主力,是送上门来的第一笔本钱。”林砚接过赵铁递来的鸟铳,掂了掂,这东西重约七八斤,铳管粗黑,火绳夹在蛇形杆上,原始得令人发指。
但足够了。
“周虎,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吗?”
周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记得。让他们以为我们只会逃。”
“然后呢?”
“然后在以为中,让他们死。”
山道狭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与乱石。
林砚趴在一块巨石后面,肩头的伤口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生疼,但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周虎和另外三个士兵分别藏在十步外的树后和石缝里,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两杆鸟铳,三把腰刀,外加林砚昨晚让赵铁赶制的几枚简陋竹筒雷。
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满语与汉话混杂的喝骂声。林砚从石缝中望出去,看到了六名清军骑兵,当头一人穿着镶白旗的棉甲,腰间挂着两把刀,马鞍旁还吊着几颗血淋淋的东西——
是人头。
林砚的瞳孔微缩。
那几颗人头梳着明人的发髻,鲜血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山路的碎石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南蛮子跑得倒快,”那领头的白甲兵用生硬的汉话骂道,“烧了村子,连个人影都逮不着。”
“主子,咱们还往上搜吗?”另一个穿着绿营兵服的汉人谄媚地问。
“再搜一段。主子说了,见到活人,男丁统统砍了,年轻女人带回去。”白甲兵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破地方,穷得叮当响,也就剩几颗脑袋值钱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铳响,绿营兵应声落马,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有人!”
剩余的五个清军瞬间拔刀散开,白甲兵反应最快,一夹马腹朝铳声响起的方向冲去。马蹄翻飞溅起碎石,眨眼间已冲到周虎藏身的大树前。
“周虎,退!”
林砚的声音在山道上炸响,与此同时,他点燃了竹筒雷的引线,用力掷出。
竹筒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清军马队中央。
轰!
火光夹着碎铁片与竹屑炸开,三匹马同时受惊人立而起,两名清兵被掀落马背。没等他们爬起来,林砚已拔出腰刀冲了上去。
他的刀锋精准地刺入一名清兵甲胄的缝隙——腋窝。刀入,刀出,鲜血喷了他一脸。
“杀!”
周虎和另外三个士兵一拥而上,以多打少,乱刀砍向落马的两名清兵。剩下三名清军见势不妙,拔马便走。白甲兵最后一个转身,与林砚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冷的审视。
“南蛮子,你是谁?”
林砚没有回答,而是举起还在滴血的腰刀,朝他遥遥一指。
白甲兵不再多言,拨马疾驰而去。
“百户!追不追?”周虎气喘吁吁地问。
“不追。让他回去报信。告诉他的主子,天台山上有一伙不怕死的人。”林砚低头看着地上几具清军尸体,“从现在起,这些人不会再觉得浙东是一块随便咬的肥肉了。”
他蹲下身,从白甲兵掉落的马鞍旁解下那几颗人头。
是昨天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乡民。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恐惧与不甘。
林砚沉默地将人头一一放在路边平整的石头上,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上面的血污。
“周虎,回洞之后,找沈谦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等有一天我们打回去,立碑。”
“是!”
林砚站起身,望向来路的方向。那个白甲兵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更多的马蹄声就会响起。
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好准备。
“收拢战场,把所有能用的都带走。刀、甲、马肉、马蹄铁——一块铁都不要留给鞑子。”
当夜,岩洞内燃起了篝火。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虽然只杀了三名清军、缴获了两匹伤马和几套破烂甲胄——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当林砚将缴获的三把腰刀一一递到表现最勇猛的士兵手中时,那个年轻的小兵激动得手都在抖。
“别抖。”林砚按住他的手,“刀是让你杀敌的,不是让你拜的。”
“是……是!”小兵挺直腰板。
王三老在清军尸体上发现了一小袋盐和几块干粮,虽是粗粝的麦饼,但在这荒山野岭已是珍贵物资。妇孺们生火做饭,难得地熬了一锅野菜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都捧着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喝。
林砚坐在洞口,借着月光在削一根竹管。
赵铁走到他身旁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活计:“百户,您这是做什么?”
“量具。”林砚头也不抬,“我要把火药配方固定下来。以前你们配火药,多半是凭经验、凭手感,硝多少、硫多少、炭多少,没有准数。这样做出来的火药,有时威力大,有时打不响。”
赵铁沉默了。作为一个老铁匠,他当然知道林砚说的是事实。
“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提纯硝石,怎么烧制均匀的柳木炭,怎么按比例混合。用我给你的配方,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
“三成?”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保守估计。”林砚终于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篝火,“赵师傅,我现在没人、没枪、没银子。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比鞑子更聪明一点。你能不能理解?”
赵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重重点头。
“理解。百户怎么说,我怎么做。”
“不只是按我说的做。你要学会问‘为什么’。我不可能永远替你想好所有事,你必须自己明白其中的道理。”林砚说,“咱们现在在山上,什么都没有。所以咱们必须什么都会。”
赵铁咀嚼着这句话,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表情。
那是希望。
翌日清晨,林砚召开了进山后的第一次正式议事。
参加的人不多:周虎代表战兵,赵铁代表匠人,王三老代表乡民,沈谦负责记录。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一群逃难的人。”林砚开门见山,“我们是一支队伍。队伍就得有队伍的规矩。我先说三条,你们听好了。”
四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条,所有缴获归公,统一分配。包括粮食、兵器、银钱、布匹,任何人不得私藏。私藏者,轻则鞭笞,重则逐出队伍。”
“第二条,所有青壮必须操练。不分兵民,凡年满十六、不满五十的男子,都要参加。操练时间、内容,由周虎拟定,我来批准。不愿操练的,现在就可以走。”
“第三条——”林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军法无情。奸淫妇女者杀,劫掠百姓者杀,临阵脱逃者杀。”
“杀”字出口,在场的人都觉得脖子一凉。
“百户,”王三老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咱们现在不叫军吧?”
“对。我们不叫军。我们叫——义师。”林砚的目光扫过众人,“天台义师。‘师’是队伍,‘义’是道理。我们拿起刀枪,不是因为我们想杀人,是因为这个世道逼得我们不得不杀人。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杀什么人、不杀什么人,必须分清楚。鞑子可以不分,绿营可以不分,流寇可以不分——但我们得分。因为我们是义师。义这个字,是我们跟那些禽兽唯一的区别。”
周虎忽然单膝跪地,以拳拄地:“末将周虎,愿随百户,死而无悔!”
赵铁也跪了下去。
王三老颤巍巍地抱拳。
沈谦最后一个跪下,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格外清朗:“学生沈谦,愿为义师笔录青史。”
林砚看着这四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眼前这几个人,加上洞外三百余口老弱妇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他也相信,一粒火星,就足以点燃燎原之火。
“都起来。”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洞口,投向天台山层叠的峰峦,“今天是个好天气。”
四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将半边山脉染成金色。
“这样的天,适合开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60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