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98725" ["articleid"]=> string(7) "72835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088) "第2章 五千二百人------------------------------------------“集合”的时候,渡鸑响晏还以为会看到那种——怎么说呢,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刷刷刷列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在一个拍子上。。,院子里那些人该蹲着还蹲着,该躺着还躺着。有个靠墙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集合”这俩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叉着腰,又喊了一遍:“集合!殿下要见你们!”。躺着的那几个开始慢吞吞地往起爬——是真的慢。不是那种“我不想起但不得不起来”的慢,是那种“我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我得慢慢来不然会散架”的慢。,胡子都白了,从地上站起来花了大概……渡鸑响晏在心里数了一下。七秒。从弯腰到直起腰,七秒。中间还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这……”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只独眼盯着院子里的人,面无表情。“殿下想问什么就问。”他说。“……没什么。”“这些人跟了末将十二年。”凌不疑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十二年前他们来的时候,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也不到四十。现在最小的二十六,最大的——”。“五十二。”

五十二岁。在这个世界,五十二岁不算特别老。但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七十多。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皮肤黑得发亮,不是晒的那种黑,是洗不干净的那种黑——混着灰、混着土、混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长进皮肤纹理里了。

“他叫什么?”渡鸑响晏问。

“老赵头。原来是铁匠。”

“铁匠?”

“嗯。”凌不疑顿了一下,“现在是……活着的人。”

这个回答太奇怪了。渡鸑响晏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

院子外面开始有人涌进来了。不是一个一个的,是一群一群的。有的从左边那条土路上来,有的从右边的矮墙翻过来——翻墙的那个动作倒是挺利索,一看就是翻习惯了。

人越来越多。院子站不下了,就往院外站。院外站不下了,就往更远的地方站。

渡鸑响晏站在石头房子的门槛上,看着这些人慢慢汇聚成一片。

灰的。

全是灰的。

灰衣服。灰裤子。灰脸。灰头发。整个场面像是被一层滤镜盖住了,把所有颜色都抽走,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没有旗帜。没有铠甲。没有那种“我们是军人”的精气神。

他们就是一群——人。活着的人。还没死的人。

“报数。”凌不疑说。

“一!”院子最左边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倒是挺亮堂,中气足得很,跟他灰扑扑的外表格格不入。

“二!”

“三!”

“四!”

……

报数倒是快。一个一个往下传,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从院子传到院外,从院外传到更远的地方,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分辨不清的音节。

渡鸑响晏听着这个声音,在心里默默地数。

不是数到几了,而是——她觉得这个场面有点荒诞。

五千二百人。

她前世管过的最大项目,团队也就三十多个人。三十多个人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了,每天光是回邮件就要回两个小时。现在五千二百人。

五千二百个等着她喂饱的人。

五千二百个拿命给她卖的人。

五千二百条命。

“……够了。”

报数停了。最后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已经听不清是几了。

凌不疑转头看向渡鸑响晏:“殿下,五千二百人,实到四千九百三十七。未到者——病、残、亡。”

他说“亡”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这个字对他来说跟“病”“残”一样,只是一个分类,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渡鸑响晏张了张嘴。

她想问“亡”是什么意思。是死了吗?死了还算在编制里?还是说上个月还活着这个月死了还没来得及销籍?还是——

算了。

不问了。

问了又怎样呢?

“殿下,”凌不疑微微侧身,让出位置,“该您了。”

该您了。

该她说话了。

五千二百——不对,四千九百三十七个人在看着她。

不,也不全是看。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别处,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面,有的歪着脑袋看天上的云。

那群人里,有一个人最扎眼。

是个年轻的——看起来十六七岁——站在院子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跟旁边那些歪七扭八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精瘦但是结实的手臂。手里没有拿兵器,腰上倒是别了一把匕首,皮鞘都磨亮了。

他在看渡鸑响晏。

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看穿、看到骨头里。

渡鸑响晏注意到了他,但她没时间多想。

她清了清嗓子。

“本宫——”

声音太小了。她自己都觉得小。在那个实验室里,她说话从来不需要很大声,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隔着一米半米的,正常音量就够了。

但这里不是实验室。

这里是室外。几千个人站在那里,有风吹过来,有鸟在叫,有人在小声咳嗽,有刀鞘碰在石头上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把她那句“本宫”吞得干干净净。

最前排的人可能听见了。第二排往后,大概只看到她嘴巴动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啥了?”

“不知道啊,没听见。”

“是不是该往前站站?”

“往前站有什么用?耳朵不好使又不是腿不好使——”

“嘘!”

凌不疑皱了皱眉。他的眉毛很粗,皱着的时候像一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

“肃静!”他吼了一声。

这次声音够大。大到渡鸑响晏觉得自己的耳膜震了一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连鸟都不叫了。

她吸了一口气。

“本宫,”这次她提高了音量,但不是喊。她前世有个同事是声乐专业的,教过她一个技巧——说话的时候用胸腔共鸣,不用嗓子硬喊,声音能传得更远更清楚。她试了一下,“渡鸑响晏,从今天起,铁锈领由本宫做主。”

停顿。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不以为然。

渡鸑响晏没理。

“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又来一个废物公主’‘活不了多久’‘过几天就走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

但她看到了。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有人眼神躲了一下。

“本宫不走。”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什么?”底下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

“本宫说,不走。”渡鸑响晏重复了一遍,“本宫被扔到这里,不是因为本宫想做这个领主。是因为帝国不想要本宫了。但——既然本宫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

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她在想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她前世不擅长这个。写报告可以。做汇报也行。但在几千个人面前讲话,煽动他们,鼓舞他们——这不是她的强项。

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是个坐在电脑前面算数据的人。

“你们,”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们也是被扔到这里来的吧?”

没人回答。

“凌不疑,得罪了权贵。老赵头——”她看了一眼那个白胡子老头,“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有那些——”

她指了指更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犯了什么事,还是没犯什么事。但你们在这儿,跟本宫在这儿,是一个原因——帝国不要你们了。”

“……”

“帝国不要的人,多了。”渡鸑响晏说,“但本宫要。”

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眼里有光”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岸边有一根绳子。

“本宫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吃饱饭。”渡鸑响晏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本宫可以保证,从今天开始,铁锈领会变。也许变得慢,也许变得你们看不出来,但它在变。”

“殿下!”那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凌不疑转头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没忍住:“殿下说的‘变’,是怎么变?”

凌不疑:“雷破阵!没有规矩!”

“没事。”渡鸑响晏摆摆手。

她看着那个叫雷破阵的年轻人。

“你知道铁锈领有铁矿吗?”

“……知道。”雷破阵犹豫了一下,“但没人会挖。”

“不是没人会挖,”渡鸑响晏说,“是没人会炼。”

“那不还是一样吗——”

“不一样。”渡鸑响晏打断他,“挖是力气活。炼是技术活。本宫教你们炼。”

雷破阵愣了一下。

教?

这个字用得奇怪。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说“教”一群比她大一二十岁的人?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吹牛。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殿下会炼铁?”雷破阵小心翼翼地问。

“会。”

“……在哪儿学的?”

“书上看来的。”

这是实话。她前世没亲手炼过铁。但她学过冶金学。她知道高炉的原理,知道铁矿石和焦炭的比例,知道温度要达到多少度才能让铁水流动起来。

知道这些,在这个世界,就够了。

雷破阵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渡鸑响晏没给他机会。

“凌不疑。”

“在。”

“把铁锈领所有的铁匠——不管现在还在打铁的,还是已经不打铁的——都给本宫找来。”

“是。”

“还有,”她想了想,“附近有煤矿吗?”

“煤?”凌不疑皱了皱眉,“殿下说的可是——石炭?”

“对。”

“……有。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石炭矿。以前有人挖过,后来——”

“后来怎么了?”

凌不疑沉默了两秒。

“后来塌了。埋了十几个人。就没人再去了。”

渡鸑响晏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雷破阵还在院子里站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渡鸑响晏没笑。也没点头。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进去了。

门板——那两扇破木板——在她身后合上。

光线暗了下来。

她站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文明值:0。

“等着吧。”她小声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003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