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的惊惧久久不散，瞳孔里残留着双世界重叠的残影，现世的温暖与末日的荒芜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拉扯，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身处何方、何为真实。
他真的在回溯。
一遍又一遍，亲历同一场末日厮杀，同一次濒死落幕。
而且随着每一次回溯，梦境的清晰度、真实度、体感贴合度，都在层层递进。从前是模糊残影，如今是完整剧情、实时动态，甚至能看见两个世界的画面相互渗透、重叠交织。
时空的边界，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持续崩塌。
“则言？”
一道轻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初醒的朦胧与极致的担忧，轻轻撞破一室沉寂。
苏晚晴醒了。
她本就睡眠浅，身旁人急促剧烈的喘息、紧绷僵硬的身体、无意识的轻微颤抖，根本无法让她继续安睡。
她缓缓睁开眼，眸子浸在浅浅的月色里，清澈又柔软。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时，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
陆则言此刻的状态，远比前几晚更加糟糕。
他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额前冷汗层层，下颌死死绷紧，唇线紧抿，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恐慌，像是刚从一场生死绝境里挣扎归来，连眼神都是涣散、空洞的。
以往的梦魇过后，他尚且能快速收敛情绪，故作安稳地安抚她。
可这一晚，他彻底撑不住伪装，眼底的惊悚与疲惫无处掩藏，赤裸裸地摊露在夜色里。
“又做噩梦了？”苏晚晴微微撑起身子，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到紧绷的他。
陆则言没有立刻回应。
他还陷在双世界拉扯的恍惚里，耳边依旧回荡着幸存者的哭喊与畸变体的嘶鸣，胸腔的痛感时刻提醒着他那场回溯的真实性。
几秒后，他才缓缓回神，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眼前温柔安然的女孩身上。
现世的烟火，眼前的爱人，是此刻唯一能将他从末日深渊里拉回来的锚点。
“嗯。”他低声应着，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晚晴看得心头微沉。
不是普通的噩梦。
她陪着陆则言数年，太了解他的性子。他天生情绪稳定，理智克制，抗压能力远超常人，从来不会因为疲惫、压力就频繁陷入梦魇，更不会一次次惊醒后如此失神、脆弱。
这已经不是失眠多梦的范畴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额角，拭去微凉的冷汗，指尖细腻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
“这次很难受？”她轻声追问，语气温柔却笃定，“你这几天不对劲，很不对劲。”
陆则言心头一紧。
他刻意隐藏、刻意伪装的异常，终究还是被她精准捕捉。
他侧过头，避开她温柔的指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未散的阴霾与惊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就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睡不踏实，别多想。”
又是这句敷衍的借口。
苏晚晴的动作微微一顿，清澈的杏眼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担忧更重了几分。
她不拆穿，却也绝不相信。
项目攻坚期不是第一次，比这更熬人的高压阶段他们都经历过，从前的陆则言永远沉稳松弛，从未这般夜夜惊醒、心神涣散。
压力从来不是根源，他只是不肯说真话。
“压力大不会连续半个月做同一场梦，更不会每次醒来都浑身发冷、像丢了半条命。”苏晚晴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通透，“则言，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陆则言被问得心头巨震。
他怕那片末日废墟是真的，怕那无休止的回溯是宿命，怕安稳的现世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更怕眼前温柔的她，终有一天会落入那场绝望的浩劫之中。
可这些荒诞、惊悚、无人能解的秘密，他无从开口。
一旦言说，无人理解，只会徒增她的恐惧，打乱她安稳无忧的生活。他是她的避风港，不能让港湾倾覆，不能让风雨沾染她分毫。
陆则言抬眸，看向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头酸涩又沉重。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后背，将温热的她紧紧锢在怀里。
温热的体温相拥，柔软的馨香入鼻，是独属于现世的安稳与治愈。
“没什么好怕的。”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就是睡得不好，有点累。”
他依旧选择独自隐瞒，独自承压。
苏晚晴能清晰感受到他怀抱的紧绷，感受到他心底深藏的恐慌，却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她懂他的性格。
陆则言向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示弱，从不拖累旁人。越是艰难诡异，他越是沉默隐忍。
既然他不肯说，那她便不问。
她只陪着。
苏晚晴轻轻抬手，回抱住他的腰，脑袋乖巧靠在他的肩头，温柔的声音漫在静谧的夜色里：“那我陪着你睡。你别绷那么紧，有我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抚平了陆则言心底大半的荒芜与寒意。
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可心底的阴霾与惊惧，丝毫未散。
他抱着怀里安稳温柔的爱人，感受着现世滚烫鲜活的烟火气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末日废墟、黑雾畸变、人类绝望的画面。
一边是岁岁平安，一边是末世浩劫。
两个世界的边界愈发模糊，一场无人知晓的灾难，正在跨越时空，悄然逼近他的平凡人生。
陆则言闭着眼，在心底默默立下执念。
无论那片末日世界是真是假，无论这场宿命回溯何时终结。
他绝不会让怀里的这份安稳，被任何黑暗与荒芜吞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965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