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坐在床边，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声闷在掌心里，像困兽的低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
突然有一天，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昏暗的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一篇帖子跳进视线，说可以用中医的方式减肥。
她盯着那篇帖子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上划下，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决定去医院看看。
榕城医院的中医科在三楼，走廊里的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白惨惨的。
张曼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叶鸿今天收治了一个病人。
他翻看着病历，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曼，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是一个典型的肥胖症患者，脾虚湿盛，痰湿内阻。
叶鸿把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治疗方案已经有了雏形，只不过这个方案需要楚帛来配合。
叶鸿把张曼的情况和初步诊断讲给楚帛听。
诊室里空调开着，嗡嗡地送着冷风，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楚帛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在打一个古老的节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读过的古籍。
《黄帝内经》中曾提到，土形之人“圆面，头大，美肩背，大腹”，水形之人“大头廉顾，小肩，大腹”——土形之人和水形之人更易产生肥胖。
土与水对应五脏六腑中的脾和肾，也就是说肥胖之人往往与脾、肾的功能有关。《脾胃论》里说得更直白：肥胖的人多为痰湿体质。
《景岳全书》中的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何以肥人反多气虚？盖人之形体，骨为君，肉为臣也。肥人者，柔胜于削，阴胜于阳也。且肉以血成，总属阴类，故肥人多有气虚之证。”
楚帛在心里把这些理论一条条捋过，再结合叶叔叔诊断张曼为脾虚湿盛的实际情况。
穴位便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阴陵泉、丰隆、脾俞、足三里、水分。
光扎针还不够，得配上手法。
他想到了五绝指针。利用点打、点压、点揉、点擦、点振五种指法，分入不同的经脉，治疗其所主的脏腑病症。
点打以发热祛寒，点压以镇热，点揉以调阴阳气血，点擦可疏通经络筋脉，点振以促进血液循环。
不同指力配合刺激，环环相扣。
叶鸿听楚帛讲完治疗方案，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五绝指针说起来不难，但真要完全掌握，没有数十年的功底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果然不愧是崔老头的徒弟，隐隐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了。
张曼躺在病床上，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白色的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偏头看着两个医生低声商量，很快就拿出了方案，心里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
说不定在这个小小的针灸室里，真的会发生奇迹呢？
她等这个奇迹，等得太久了。
很快，张曼开始了她第一个疗程的治疗。
治疗床靠窗，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楚帛蹲下身，用食指的指关节快速地敲打张曼小腿上的穴位，力度均匀，节奏沉稳，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张曼先是感觉到一阵酸胀，紧接着一股热感顺着小腿的某一股经脉蔓延开来，像有一条温热的蛇在皮肤下游走，越来越清晰。
她开始出汗，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后背也慢慢洇湿了。
楚帛见她额头已经布满了薄薄一层汗，便停下了敲打，换用中指的指腹缓慢地按压。
那股明显的热感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暖洋洋的感觉，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舒服得让人想闭眼。
等楚帛完成了一系列操作之后，不止张曼出了一身汗，他自己也是后背一层汗，白色的工作服贴在后背上，领口处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这五绝指针确实挺累人的，他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好了，今天针灸这一块就结束了。”
叶鸿走上前来，见楚帛坐在板凳上悄悄揉着自己的手腕，知道他也累了，也没让他再多说什么，
“我给你开一些食谱，你按照这个上面的东西来吃，千万不能暴饮暴食。”
张曼边听边点头，把食谱接过来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偏头问楚帛：
“楚医生，我想问一下，针灸不是都要用针吗？今天怎么没用针呀？”
楚帛正低头揉着手指，闻言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他举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说：“今天它就是我的针。”
张曼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也不好意思再往下问，只是默默把那双手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89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