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县里国营饭店的肉包子，猪肉白菜馅的，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
“肉包子！”
王红霞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屋里跑，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肉包子肉包子，哥买肉包子啦！”
王红军拎着东西走进东屋，母亲李桂兰和姐姐王红梅正围着灶台忙活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着一股玉米糊糊的清香。
李桂兰抬头看见儿子回来，脸上露出笑意，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招呼道：“回来得正好，饭这就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一家人很快在饭桌前坐定。
桌上摆着一盆新熬的玉米糊糊，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碟腌萝卜条。
王红军没急着动筷子，先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布袋里往外掏。
“小霞，过来。”他冲妹妹招了招手。
王红霞从板凳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他跟前，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王红军先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塞进妹妹的小手里。
糖纸在煤油灯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红的绿的黄的，晃得小姑娘眼睛都花了。
“这么多糖！”王红霞两只小手捧都捧不过来，嘴巴张得老大，高兴得在原地直蹦。
“还有这个。”
王红军又拿出两根红色的小皮筋，在她眼前晃了晃，“扎头发用的，往后让妈给你扎两个小辫子，肯定好看。”
王红霞接过皮筋，喜欢得不得了，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问：
“哥，这糖我现在能吃一颗吗？”
“能，但是一天只能吃一颗。”
王红军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
“吃多了牙要长虫子的，长了虫子牙就掉了，到时候啃不了肉骨头，可别怪哥没提醒你。”
王红霞一听“牙要长虫子”，
吓得赶紧把糖捂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那我就吃一颗！剩下的留着明天后天大后天吃！”说完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桂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嘴上却念叨了一句：“你就惯着她吧，小丫头片子嘴都给吃刁了。”
王红军笑了笑，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发卡，转身递给坐在对面的王红梅：“姐，这个是给你的。”
王红梅接过发卡，愣了一下。小小的发卡躺在手心里，黑色的底子上嵌着一朵素净的小塑料花。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你买这干啥，花这钱多浪费，姐用不着这些……”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指却已经把发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眼角弯弯的，笑意从眼底溢了出来。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偏过头小声问王红霞：“小霞，姐戴着好看不？”
王红霞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喊：“好看好看！姐最好看了！”
王红梅脸微微一红，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卡，低头抿着嘴笑了。
那笑容温婉又明媚，跟平日里被流言压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红军看着姐姐的笑容，心里头暖烘烘的。
两块钱能换来姐姐这么开心的一笑，值了，太值了。
接着他把在供销社买的面粉、菜籽油、盐、酱油、醋、花椒大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边上，对母亲说：
“妈，这些是咱家日常用的，往后做饭别老省着，该放油放油，该搁盐搁盐。小霞正长身体呢，不能整天就是玉米糊糊就咸菜。”
李桂兰看着这一堆东西，伸手一样一样摸了摸，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心疼：
“你说你这孩子，挣了点钱就大手大脚的，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王红军没接这个话茬，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揣着的口袋，把里面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整整齐齐一叠票子，有五块的有十块的，他双手递到母亲面前：
“妈，今天卖了三张狼皮和三个猪肚，一共六十五块钱。供销社买东西花了八块，卫生所包扎花了三块，包子两块钱，还剩下五十二块。这钱您收着，该怎么花您说了算。”
李桂兰看着那一叠票子，手都有些发抖了。
她在这个家里当了十几年的家，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现钱放在一起？
她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您哭啥呀。”王红军赶紧说道。
“妈没哭，妈是高兴的。”
李桂兰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哽咽，
“咱家这些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欠村里的债像座山似的压在心上。
妈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想着那笔债啥时候能还上……这下好了，再攒攒，咱就能把队里那一百二十块钱还上了。”
她把钱仔细收好，放进炕柜最里层的铁盒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行了行了，高兴的日子不说那些。”
李桂兰重新坐回饭桌前，把油纸包打开，六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面香混着肉香一下子散开来，满屋子都是。
“来，一人一个。”
她把包子分到每个人面前，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细细嚼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淡下去。
王红霞两只小手捧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妈，这包子太好吃了！比过年吃的饺子还香！”
王红梅小口小口地吃着，头上的发卡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微微反着光，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像是怕它会飞走似的。
王红军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舒展的眉头，姐姐头上的发卡，妹妹油光光的嘴角，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
灶膛里残余的火光透过灶门的缝隙，在墙上映出淡淡的红光。
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地围在一起吃顿饭，这就是好日子。
吃完饭，王红梅和李桂兰收拾碗筷，王红霞蹲在院门口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跟隔壁的分享她今天得的水果糖。
王红军洗了把脸，跟母亲说了一声，便回西屋躺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890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