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冉站在三年级的队列里，头靠在皇甫思思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站着睡着了一样。皇甫思思双臂抱在胸前，白虎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但肩膀纹丝不动。
“你能不能站直了听通知？”
“能。”孟冉没动。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话。
晏如月站在孟冉另一侧，正低头在终端上飞快地滑动着。她在核算这次拉练的物资清单——六盒冰焰增幅弹、三组素力补给包、两套应急医疗套件、一台便携式素力屏障发生器、十二枚侦查用微型无人机。每一样东西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每个数字都在让她露出一种既满意又肉痛的表情。
“本次拉练目标，”实战系三年级的教导主任站在队列前方，声音通过扩音器覆盖了整个训练场，“坐标南海旧城废墟C区，侦测到至少两头A级异兽的活动信号。你们的任务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侦查、定位和歼灭。允许使用全部制式装备和个人素武，允许各小队自主制定作战方案。记住——这是实战拉练，不是演习。”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三年级学员们的神情不再是平时在食堂里嬉笑打闹的样子。他们是经历过多次实战的老手，知道“A级异兽”意味着什么。
“出发。”
运输车队在晨雾中驶出武铖学府。三辆装甲运兵车沿着海岸公路向北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灰色防潮大坝和更远处泛着铅色光泽的南海。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
孟冉坐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把银灰色的射手步枪。枪托上嵌着的冰蓝色晶石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闪烁。她的狼尾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甩动。皇甫思思坐在她旁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臂甲。银灰色的甲面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边缘打磨得极薄，隐约能看到一层淡紫色的雷属性光泽。她的指虎已经戴好了，金属表面的雷纹偶尔跳动一丝电弧。
晏如月坐在对面，两个银白色的手镯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饰品。但如果有光线从特定角度照过去，就能看到手镯表面隐隐流转着水纹——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环刃，随时可以舒展成两轮足以切割钢铁的利刃。她正在检查无人机控制器，十二枚微型无人机整齐地排列在收纳盒里，每枚只有指甲盖大小。
“旧城废墟C区，”晏如月头也不抬地说，“三年前被一次大型异兽潮攻破，之后就一直废弃。建筑结构以混凝土和钢架为主，坍塌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地表以上最高建筑七层，地下有两层旧管道系统。地形复杂，适合异兽伏击。”
皇甫思思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旧城废墟里有一个地下黑市站点，我去年在那里做过几笔交易。”晏如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后来那个站点被一头A级异兽端了，损失了我一批货。所以这次拉练对我来说也算是报仇。”
皇甫思思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真是走到哪里都在做生意。”
“不，走到哪里都能做生意是天赋。走到哪里都在做生意是职业病。”晏如月终于抬起头，猫耳朵在头顶转了半圈，“我有天赋，还没到职业病的程度。”
“区别在哪？”
“职业病需要治，天赋不需要。”
孟冉在旁边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已经到晚期了。”
晏如月没有反驳，只是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精准的弧度。
车队在距离旧城废墟五公里处停下。前方是警戒线，再往前就是异兽活动区。教导主任通过通讯频道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各小队自主行动，四十八小时后在此集合。通讯频道保持畅通，遇到无法处理的紧急情况立即发信号。祝你们好运。”
三人小队越过警戒线，朝废墟深处前进。
旧城废墟C区比晏如月描述的更加残破。曾经的高楼大厦现在只剩下一副副钢筋水泥的骨架，外墙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梁。街道被碎石和废弃车辆堵塞，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爪痕和干涸的异兽体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铁锈和腐肉的复杂气味。海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哭泣。
孟冉走在队伍最后面。射手步枪已经端在手里，枪托抵肩，枪口微微下压，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举枪瞄准的姿态。她的狼耳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废墟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碎石的滚落、风穿过钢架的啸叫、远处某种生物低沉的呼吸。在学府里那种懒洋洋的、随时要睡着的样子从她身上完全消失了。此刻的她像一头真正的狼，安静、警觉、每一步都踩在最有安全的位置。
皇甫思思走在最前面。臂甲在昏暗的废墟中泛着淡紫色的冷光，指虎握紧，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她是这支小队的盾，也是矛——她的雷属性素力在正面对抗中拥有最强的破坏力。遇到异兽时，她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晏如月走在中间。这是三人小队的标准阵型——近战突前、中距支援、远程压制。她的双环刃还保持在手镯形态，但指尖已经捻起了两枚微型无人机。无人机无声地从她指间飞出，贴着废墟的墙壁向两侧展开，将前方三百米范围内的实时影像传输到她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上。她的猫尾在身后缓慢地摆动，节奏不再是食堂里那种计算好的商业节拍，而是一种更冷静、更精确的战术扫描频率。
“前方两百米，十字路口，左侧坍塌建筑二楼，有热源反应。”晏如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轻而清晰，“体型中等，大概B级。单只。”
“绕过去？”皇甫思思问。
“绕不过。”孟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语气平淡，“左侧小巷有至少两只在巡逻，右侧是塌方区。必须从它下面过。”
皇甫思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小巷里有两只？”
“热源反应加脚步声。每隔四秒移动一步，步幅约一点五米，体重预估在三百到四百公斤之间。两只的步频刚好错开——一只在巡逻，一只在蹲守。”孟冉顿了一下，睁开冰蓝色的瞳孔，“我的枪在告诉我。”
皇甫思思没有再问。和孟冉搭档三年，她知道孟冉的感知力在实战中比任何侦查设备都更可靠。这个平时连考试都懒得认真写的懒虫，一旦进入战场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冷静、锐利、从不出错。
“思思，正面推进，吸引注意力。如月，右侧废墟高点，无人机覆盖周围三百米，封锁可能的增援路线。我找狙击位。”孟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确得像手术刀，“那头B级交给我，你们清两侧。三分钟后同时动手。”
三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三年的并肩作战让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皇甫思思沿着主街道缓步向前。她的脚步故意放重了一些，指虎上跳动的电弧在昏暗中格外显眼。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对异兽来说，素力的波动是最直接的刺激信号。果然，十字路口左侧坍塌建筑的二楼，一头体型像犀牛但覆满鳞甲的异兽缓缓抬起了头，六只幽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她。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鳞片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幽光。
两百米外，一栋半塌的七层建筑的六楼窗口，孟冉趴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射手步枪的支架已经展开。她将一发冰焰增幅弹推入枪膛，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头异兽缓缓站起。冰蓝色的瞳孔没有半分睡意，清澈得像是极地深湖。
“目标锁定。”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思思，往左走两步。”
皇甫思思没有问为什么，照做了。
“如月，你的无人机往前推五十米，右侧小巷里有动静。不是那两只巡逻的——是更深处。可能有第三头。”
晏如月的猫耳朵微微转动，指尖在终端上划过，两枚无人机无声地朝小巷深处飞去。她同时从手腕上取下那对银白色的手镯，轻轻一抖——手镯在掌心旋转展开，变成两轮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环刃。环刃的材质像是凝固的水，半透明，边缘薄如纸片。冰丝缠边的纹路在环刃旋转时泛出微弱的银光，在昏暗的废墟中像两弯落入水中的月亮。
“时间到了。”
孟冉的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一发冰焰增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破空气，精准地命中那头B级异兽右眼。冰蓝色的火焰在弹头触碰到眼球的瞬间炸开，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一种无声的、极寒的蔓延。异兽的半个头颅在不到一秒内被冰封，然后冰层从内部炸裂，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塌，将坍塌的楼板砸出一个大洞。
同一秒，皇甫思思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颗银灰色的炮弹冲向小巷口。雷属性素力在她小臂的臂甲上炸开，淡紫色的电弧沿着甲面纹路疯狂跳动，将她的双臂包裹在刺目的电光中。
小巷里那两头巡逻的异兽——形似巨蜥但背部长满骨刺——被突然爆发的雷光晃得短暂失明。对皇甫思思来说，这一秒足够了。她左手指虎猛击第一头异兽的下颚，雷光顺着指虎灌入异兽的头颅，将它的神经系统瞬间烧毁。右手臂甲横扫，银灰色的甲缘切开第二头异兽的喉部鳞片，然后她顺势转身，一记带着雷光的膝撞顶进伤口，电流从内部炸开，将异兽的胸腔轰出一个焦黑的大洞。两头B级异兽，从开战到倒地，不到十秒。
“右边小巷有东西出来了！”晏如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她已经占据了废墟三层的一个平台位置，双环刃在她周身飞旋。从右侧小巷深处窜出的是一头体型较小的异兽——像一只放大版的螳螂，通体灰绿，六条腿在墙壁上飞快攀爬，移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它没有选择正面进攻，而是沿着建筑的墙壁向上攀爬，目标直指高处的晏如月。
“是迅螳，B级，擅长攀爬和高速突袭。”晏如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它会先攻击占据高位的目标——也就是我。”
“我来。”孟冉的枪口开始转动。
“不用。”晏如月嘴角微扬，猫尾在身后轻轻一甩，“我自己解决。”
迅螳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时猛然跃起，两条前肢像两把折叠镰刀瞬间展开，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朝她的咽喉斩来。速度之快，快到孟冉的瞄准镜都差点跟不上。
但晏如月更快。
她的双环刃从左右两侧同时回旋，在半空中交叉斩过迅螳的前肢关节。环刃边缘薄如纸片，切入关节缝隙时几乎没有遇到阻力。迅螳的两条前肢被齐根斩断，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紧接着晏如月双手一合，双环刃合拢成一个更大的圆环，在她面前高速旋转，形成一面由水幕构成的透明盾牌。迅螳余势不减地撞在水幕盾上——没有撞破。水幕只是微微凹陷，然后像弹簧一样将迅螳弹了回去。
迅螳重重摔在地上，断肢处渗出墨绿色的体液。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晏如月没有给它机会。一枚环刃从水幕盾后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切入迅螳的头颅。迅螳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B级迅螳，击杀。”晏如月在通讯频道里报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她收回环刃，两轮弯月重新缩成手镯套回腕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迅螳尸体，惋惜地啧了一声，“可惜迅螳的前肢镰刀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我下手太重，都切碎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皇甫思思的叹气声，“你能不能打完架再想生意？”
“不能。打完架再想就来不及了，尸体凉了品质会下降。”
孟冉罕见地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很短，但晏如月的猫耳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你欠我的弹药费还没结清。”
孟冉的笑声停了。
清理完十字路口的异兽后，三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废墟深处推进。晏如月的无人机在前方开路，将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地形和热源分布实时传输回来。C区的核心地带是一栋曾经的大型商业综合体，七层高，占地约两个足球场。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勉强完整，但外墙几乎全部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架和破碎的混凝土楼板。顶层的穹顶已经塌了，巨大的钢梁从高处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A级异兽的信号就在这座建筑里。”晏如月看着终端屏幕，猫耳朵微微压低，“两头。一头在地下二层，热源强度是B级的三倍以上。另一头在顶层——”
她顿住了。
孟冉和皇甫思思同时抬头。顶层破碎的穹顶边缘，一个巨大的轮廓正缓缓从阴影中浮现。那是一个人形——不，是近似于人形的东西。它的身体修长而扭曲，皮肤是暗沉的灰绿色，表面布满了发光的蓝色纹路，和秦孝文在异兽潮中对付过的那种异兽完全不同。它的四肢比人类多了一个关节，手指极长，末端的指甲像十把弯曲的匕首。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裂开的口器，口器边缘垂着几缕黏稠的蓝色液体。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它有三只眼睛，呈品字形分布在面部中央。三只眼睛都在发光，幽蓝色的光，像三盏在深海中漂浮的灯笼。
“A级异兽——人形种。”晏如月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通讯频道里几乎听不清，“而且不是普通的人形种。它长了三只眼——这是二次变异的特征。”
孟冉的瞳孔微微收缩。人形种在A60病毒变异谱系中属于顶级危险类型，因为它们不仅拥有灵智，还拥有与人类相近的身体结构和远超人类的运动能力。而二次变异的人形种更为罕见——通常意味着这只异兽在A级基础上吸收了更多病毒因子，能力被进一步强化。她在学府的课堂上学过相关数据，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人形异兽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她们三人。
然后它笑了。
那张裂开的口器弯成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笑声又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节。紧接着，它的身体从穹顶上坠落，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像猫一样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四肢落地，将柏油地面砸出一个直径五米的蛛网状凹坑。灰尘和碎石向四周炸开，皇甫思思下意识地举起臂甲挡在孟冉身前。
灰尘散去。
人形异兽站在距离三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缓缓站起身来。它的身高接近三米，修长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棵枯萎的树。蓝色的纹路在它皮肤下跳动，像是有某种液体在血管里流动。那种光芒的节奏和心跳同步——或者说，和她们三个人的心跳同步。
“它能看到我们的心跳。”孟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冷静得可怕。她已经重新将枪托抵在肩上，冰焰增幅弹已经上膛，“别和它正面对视超过三秒，它会同步你的心率，然后用你的心跳节奏来预判你的动作。”
皇甫思思和晏如月没有任何犹豫，同时移开了视线。和孟冉搭档三年，她们知道孟冉从来不在战场上开玩笑，也从来不在情报判断上出错。
“思思，你正面牵制，不要硬拼。如月，你需要用分身迷惑它的视野，给我创造射击窗口。”孟冉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寻找更高处的狙击位，“它的心脏位置比人类偏右三厘米——我在它的蓝纹分布上看出来的。我必须一枪命中。它不会给我第二枪的机会。”
“明白。”
皇甫思思双拳对撞，臂甲和指虎上的雷光瞬间暴涨。淡紫色的电弧在她的双臂上疯狂跳动，发出噼啪的脆响。她猛地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正面冲向人形异兽。
晏如月同时动作。她从手镯中展开双环刃，双手结印——环刃在她身前高速旋转，水光在旋转中分裂、折射、扩散。三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从水纹中走出，加上本体，四个晏如月同时从不同方向朝人形异兽包抄过去。
水月镜花。
人形异兽的三只眼睛快速转动，试图追踪四个晏如月的轨迹。但水纹幻影极度逼真，连呼吸的频率和心跳的节奏都被水光模拟得毫无破绽。它的蓝纹跳动了一下，节奏乱了。
就在这一瞬间，皇甫思思已经冲到它面前。
她左手指虎猛轰人形异兽的膝盖，右臂臂甲横扫它的颈部——这是她最擅长的双线进攻，同时攻击两个关节迫使对方失去平衡。指虎上的雷光在触碰到异兽皮肤的瞬间炸开，将膝盖表面的蓝纹轰出一个焦黑的缺口。臂甲切过颈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的体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但人形异兽没有倒下。
它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然后那只极长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向挥出，五指末端的利爪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削向皇甫思思的腰侧。皇甫思思来不及闪避，只能将臂甲横在身前硬接。
利爪与臂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皇甫思思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退了好几步，臂甲表面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她的虎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痕，勉强稳住身形，右手虎口已经渗出血来。
“这家伙的力量远超普通A级。”皇甫思思咬着牙说，“我正面最多再抗两下。”
“两下够了。”
孟冉的声音从高处的狙击位传来。她趴在一栋五层建筑的楼顶，射手步枪架在坍塌的水泥护栏上。冰蓝色的瞳孔透过瞄准镜，锁定了人形异兽胸口偏右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缓。
在战场上，孟冉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打盹的废柴。另一种是现在这样——她的狼尾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摆动，耳朵不再转动，甚至眼睛也不再眨。整个人变成了一台精密到极致的射击机器。皇甫思思和晏如月见过无数次这种状态，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这不是同一个人。
人形异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的三只眼睛同时向上翻，看向孟冉所在的方位。口器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腿猛地蹬地，朝孟冉的方向扑去。
就在这时四个晏如月同时出手。双环刃从不同角度飞旋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由水光和利刃构成的网。人形异兽撞入网中，两枚环刃切过它的手臂，一枚削过它的腿，在关节处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水月镜花的分身只来得及削中三刀，它已经冲出包围。
但它冲的方向偏了。
三个分身加上本体，四道水纹在昏暗的废墟中交错折射，成功扭曲了它对狙击位的判断。它扑向的是错误的方向——偏离了孟冉真实位置大约十五米。
十五米。对孟冉来说，这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她的手指扣下扳机。
冰焰增幅弹带着一道冰蓝色的尾迹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了人形异兽胸腔偏右三厘米处。弹头穿入皮肤的瞬间，冰焰在它体内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极寒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将心脏、肺叶、大血管全部冻结。蓝色的纹路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然后从白色变成灰白，最后像碎玻璃一样炸裂。
人形异兽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它那只极长的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五根匕首般的指甲离孟冉藏身的位置只剩不到五米。然后，三只幽蓝色的眼睛同时熄灭，庞大的身躯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一堆碎石上，再无声息。
死寂持续了大约五秒。
“……击杀确认。”孟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打完一局游戏。
皇甫思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右手，虎尾无力地垂下来，“下次能不能快一点？我差点被它一巴掌拍扁。”
“已经很快了。从瞄准到开枪，三秒。”孟冉开始拆解狙击位，将射手步枪重新背到身后，狼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这是她进入战场以来第一次做出多余的摆动。
“你知道它力量有多大吗？那一爪子下去，我的臂甲都差点裂了。斥罪品质很高的——”
“回去让如月帮你修。她认识黑市的武器匠，打八折。”
“凭什么我出钱？”晏如月从废墟高处跳下来，双环刃缩回手镯套在腕上。她一边走一边在终端上记账，猫尾在身后甩得噼啪响，“她的臂甲又不是我打坏的。”
“因为她刚才帮你扛了两下。如果你不帮她修，下次她不帮你扛了。”
晏如月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七折。”
皇甫思思看了看孟冉，又看了看晏如月，然后摇了摇头，“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嘴欠，一个腹黑。”
“谢谢夸奖。”两人同时回答。
战斗还没有结束。地下二层那头A级异兽依然存在。三人休整了片刻，补充素力，检查装备状态。皇甫思思的臂甲划痕较深，但结构没有受损，还能继续使用。晏如月的无人机消耗了四枚，还有八枚可用。孟冉的冰焰增幅弹剩余四发——刚才对付人形种只用了一发，但接下来的战斗可能需要更多。
“地下那头，热源强度比上面这个人形种弱一些。”晏如月盯着终端屏幕，“但它一直在移动，在管道系统里来回穿梭。速度快，体型大概是人形种的一半。”
“是敏捷型。”孟冉说，“地下环境狭窄，思思的臂甲施展不开。这次我来做诱饵。”
皇甫思思皱眉，“你？”
“我的短剑在近距离比你的指虎更适合狭窄空间。而且，我的冰焰在密闭空间里威力更大。”孟冉从腰侧拔出那把银灰色的短剑，剑柄末端的冰蓝色晶石在昏暗中微微发光。剑身修长，线条简洁，剑刃上隐隐有冰焰流动。她将短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在学府里天天睡觉的废柴，“安魂太久没用，该让它活动一下了。”
晏如月看了她一眼，猫耳朵转了半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认识孟冉三年，她见过孟冉用那柄短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拔剑，都是孟冉真正认真的时候。
“我负责封锁管道出口。”晏如月展开双环刃，银白色的环刃在昏暗的废墟中泛着微光，像两弯落入地底的月亮。
三人沿着商业综合体的消防楼梯下到地下二层。地下的环境比地面更加阴冷潮湿，墙壁上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蓝绿色的荧光勉强照亮了黑暗中的管道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异兽体液特有的腥甜气息。管道系统错综复杂，有些通道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则宽阔得像小型隧道。热水管和排水管交错排列，锈蚀的阀门偶尔滴落浑浊的水珠，在寂静的地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孟冉走在最前面。短剑反握在手中，狼耳不停地转动，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皇甫思思跟在她身后两米处，臂甲上的雷光被调暗到最低限度。晏如月守在入口处，双环刃在她周身缓缓旋转，随时准备封锁异兽的退路。
“它在靠近。”孟冉停住脚步，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速度很快——来了！”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管道中窜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孟冉侧身避开第一击，黑影的利爪划过她耳边，削断了几根银灰色发丝。她在侧身的同时挥出短剑，剑身上的冰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切向黑影的腹部。
黑影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体，躲开了致命一击，但剑尖在它腹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冰封伤口。冰焰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虽然被它快速甩脱，但那一瞬间的冻结让它的速度慢了半拍。
“它的弱点在腹部。皮肤比其他部位薄。”孟冉在通讯频道里快速说道，“如月，封锁管道。”
晏如月的双环刃应声飞出，切入管道入口两侧的墙壁，环刃在管道口旋转形成一道水幕屏障，切断了异兽原路返回的路线。异兽被迫转向，朝孟冉正面冲来。
这一次孟冉没有躲。她将短剑横在身前，左手五指张开，一道冰焰从掌心涌出，在狭窄的管道中铺开——这是她入学考核时对付金属球的那种冰焰，但这一次是用于实战。整个管道在瞬间被冰封，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覆上了厚厚的白霜。异兽的速度在冰面上大打折扣，它的爪子在冰面上打滑，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皇甫思思抓住这个间隙，从孟冉身后跃出，右手指虎带着积蓄已久的雷光猛击异兽的头颅。
沉闷的撞击声和电流的爆裂声同时响起。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然后轰然倒地。冰焰从它腹部的伤口渗入，将它的内脏冻结。它在冰面上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孟冉走上前，在异兽身边蹲下身，短剑轻轻刺入它胸口确认死亡，然后收剑入鞘。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半垂状态。
“两头A级，三头B级，全部击杀。”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拉练任务完成。”
晏如月收回环刃，走进管道，踢了踢异兽的尸体，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A级异兽的蓝纹素囊在黑市上能卖六位数。你把它冻得太透，品质降了至少三成。”
“命比钱重要。”皇甫思思甩着手臂走过来。
“对商人来说，命和钱同样重要。”
“你是商人，命不重要。”
“我的命是我最贵的商品，概不出售。”晏如月振振有词。
孟冉已经把短剑收回鞘中，狼尾轻轻扫过地上蔓延的冰霜，将它们融回水汽。她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只是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管道壁坐了下来。射手步枪横放在膝上，短剑靠在手边。她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很慢。
皇甫思思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肩膀微微偏过去。孟冉没有睁眼，但头很自然地靠了上去。
晏如月站在一旁，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猫尾在身后轻轻甩着。她在核算这次的消耗——弹药、无人机、素力损耗折旧、臂甲维修费——算完之后抬头看了看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她关掉终端，也在她们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靠上去——奶牛猫族从来不需要靠别人——但她的猫尾轻轻搭上了孟冉的狼尾尾尖。
谁也没有说话。地下管道里只有水滴从锈蚀阀门滴落的空洞回响，和三人平稳的呼吸声。四十八小时的拉练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还剩二十八小时。但她们不急着回去。
废墟深处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在回程的运输车上，孟冉依旧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怀里抱着那把银灰色的射手步枪。皇甫思思依旧嘴上抱怨着“别靠我”，但肩膀纹丝不动。晏如月坐在对面，终端屏幕上跳动着这次拉练的最终结算——弹药消耗四发冰焰增幅弹，无人机损失四枚，臂甲维修费预估若干，全歼目标两头A级三头B级，任务评级预计为优。
“这次弹药费结清之后，你欠我的账就清零了。”晏如月头也不抬地说。
孟冉睁开一只眼，“清零？”
“对。因为你这次打得很准，三秒锁定加一发命中，省了我不少无人机。所以给你扣掉百分之十的弹药溢价。算下来，刚好平账。”
孟冉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难得。”
“别高兴太早。下次拉练，溢价照旧。”
“知道了。”
皇甫思思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孟冉，又看了看对面低头算账的晏如月，嘴角微微上扬。车窗外，夕阳将南海染成一片赤金色。防潮大坝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武铖城的灯火在天边亮起，像散落在海岸线上的一串明珠。
而废墟深处的地下管道里，那头被冰封的A级异兽尸体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深灰色短发，左眉骨到颧骨的旧疤，深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殷无极蹲下身，看了看异兽胸口那道被冰焰冻结的剑伤，又看了看管道入口处被环刃切出的整齐切口。然后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层层废墟，看向运输车队消失的方向。
“冰焰、水月、雷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中回荡，低沉而缓慢，“三个人的配合比三年前更默契了。孟冉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到时候了吧。”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管道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发光的苔藓在墙角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87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