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苏怀安教他的。当时他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一个身影从门口走进来的瞬间，原本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打盹的孟冉忽然睁开了眼睛，狼耳警觉地竖起，冰蓝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又要破费了”的无奈。
“靠好，别乱动。”皇甫思思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化，皱了皱眉。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孟冉靠得更舒服些。那只戴着金属指虎的手稳稳地放在桌上，偶尔有一丝电弧在指虎纹路间跳动。
“怎么了？”秦孝文顺着孟冉的视线看过去。
食堂门口站着一个女生。个子不高，一头黑白双色的短发乱中有序地翘着，头顶一对圆润的猫耳，毛色是标准的奶牛花纹——白底黑斑，像有人把墨水滴在了牛奶里。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眼型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个弧度精准的笑容，既让人觉得很热情，又让人觉得这份热情背后一定贴着价签。
她身后拖着一个带轮子的金属货箱，货箱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签纸，最大的那张用加粗字体写着——“晏氏百货，货真价实，概不赊账”。
“晏如月，”苏怀安小声说，猫尾在身后不安地甩了一下，“三年级，奶牛猫族。学府里最会做生意的人，也是校长的女儿。她什么都卖——零食、二手教材、训练器材、素力耗材、情报、甚至一些学府明令禁止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东西。只要你有钱，她什么都能给你搞到。”
“重点是，”张雪坐在对面，放下叉子，雪豹耳朵微微压低，“她收费很贵。非常贵。”
秦孝文看着晏如月拖着货箱穿过食堂过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位置上——刚好让每一桌的人都能看到货箱上的标签，又不至于因为停留太久而显得刻意。偶尔有学员招手喊她，她便停下来，从货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全息价目表，笑眯眯地和人讨价还价。语速极快，快到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绕进去。
晏如月在孟冉的桌前停下脚步。
孟冉依旧靠在皇甫思思肩上，眼皮半垂，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皇甫思思双臂抱在胸前，白虎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一副“又要开始”的无奈表情。晏如月笑眯眯地站在桌前，猫尾在货箱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周围的空气似乎凉了几度。
“孟冉，”晏如月开口了，声音甜得像刚榨好的椰汁，“上次你从我这里拿的那批冰焰增幅弹还满意吗？”
孟冉连眼皮都没抬，“还行。”
“那就好。”晏如月从货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盒盖打开，整齐排列着六发弹头泛着冰蓝色微光的子弹，“升级版，冰焰增幅弹二代。初速提升百分之七，冰焰附着时间延长两秒。限量二十盒，我给你留了一盒。”
孟冉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那盒子弹，“多少？”
“老规矩，老客户加收百分之十五。”
“市价的一点一五倍？”
“不，”晏如月笑容不变，“是我这里的售价的一点一五倍。我这里的售价本来就是市价的一点三倍。所以——”
孟冉终于把头从皇甫思思肩上抬了起来。冰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晏如月，“你在我这里要多收百分之五十？”
“准确说是百分之四十九点五，四舍五入算你百分之五十。”晏如月把金属盒往前推了推，“当然，你也可以不买。不过我听说下周三年级有野外实战拉练，目标是至少两头A级异兽。你确定你不需要？”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秦孝文感觉到空气中素力的温度在微妙地波动——孟冉指尖溢出几缕冰焰的寒气，晏如月周身隐约浮现出水纹。两道素力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下，消散了。
“成交。”孟冉面无表情地刷了款，把那盒子弹塞进腰包，然后重新把头靠回皇甫思思肩上，补了一句，“奸商。”
晏如月收起收款终端，笑容依旧甜美，“谢谢惠顾。下次有新货第一个通知你，再加收百分之十的优先选购费。”
“滚。”
皇甫思思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孟冉，又看了看拖着货箱走远的晏如月，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次正常交易？”
“很正常，”孟冉闭着眼睛说，“她卖我买。价格比市价高百分之五十。”
“这哪里正常了？”
“每次都高百分之五十就是正常。哪天她按原价卖我，才是不正常。”孟冉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说明她接下来要坑我一笔更大的。”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肩膀又调低了一点，让孟冉靠得更舒服。
晏如月拖着货箱继续往前走。经过秦孝文这一桌时，她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瞳孔饶有兴趣地在他头顶那对赤红龙角上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赤龙族新生，入学考核第一名的秦孝文？”
秦孝文点头。
“我叫晏如月，三年级，奶牛猫族。”她从货箱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印得很精致，正面是“晏氏百货，您身边的学府便利站”，背面密密麻麻列着经营范围，从零食饮料到素力耗材到情报咨询，几乎无所不包。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客户首次消费享九折优惠，老客户加收正常溢价。”
“你没什么要买的？”晏如月歪了歪头，猫耳朵跟着歪了同一个角度。
“暂时没有。”
“没关系，你迟早会有。”她笑了笑，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明而意味深长的光，“一个失忆的赤龙族，素力评级S，奇术能让殷无极单独开课——你这样的人，早晚会需要一些学府正规渠道买不到的东西。到时候来找我。”
她拖着货箱走了，黑白相间的猫尾在身后摆动的节奏和孟冉的狼尾完全不同——孟冉的尾巴是懒洋洋的、慢吞吞的，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时几乎不动；晏如月的尾巴是轻快的、精确的，像一个商人计算好了每一步的步幅。
“她和孟冉姐是什么关系？”秦孝文问苏怀安。
苏怀安想了想，“死对头——至少在孟冉姐嘴里是这么说的。晏如月卖东西给孟冉姐永远加价，而且加得理直气壮。但她们两个，再加上皇甫思思，是学府正式注册的三人实战小队。”
秦孝文看向远处那桌——孟冉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晏如月已经拖着货箱走了，但皇甫思思还在那里，一边抱怨“你别每次都靠我身上”，一边纹丝不动地坐着当人肉靠垫。孟冉像是根本没听见，呼吸均匀，狼尾懒洋洋地垂着。
三个人的关系，和表面看起来的不太一样。
午饭后，秦孝文在去训练场的路上经过了旧移动城市管道的维修通道入口。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块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歪了半边。铁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声音。
“……这周的货单，医疗耗材优先，武器配件其次，零食和日用品排在最后。别搞错了顺序。”晏如月的声音，和平时那种甜到腻人的语调完全不同——干练、冷静，像一个在战前布置任务的指挥官。
另一个声音响起：“上次那批冰焰增幅弹，你说只卖给了孟冉。其他人来问怎么办？”
“告诉他们没货了。”
“其实还有三盒库存。”
“我说没货就是没货。孟冉下周有野外拉练，目标是两头A级。她需要的弹量至少六盒，我已经凑了四盒，剩下两盒必须在周五之前搞到手。其他客户的需求往后排。”
铁门被风吹动，吱呀响了一声。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孝文退后一步打算离开，但铁门已被拉开。晏如月站在门口，猫耳朵警惕地竖着，琥珀色的瞳孔在看到是他的瞬间放松了半度——但只是半度。
“听多久了？”
“从‘其他客户的需求往后排’开始。”
晏如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和平时不同，没有那种精明的、贴了价签的笑容，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接近于真实的弧度。
“别多想。我只是优先供应队友而已。孟冉的素力属性是冰焰，弹药和普通火系不通用，全学府只有我在帮她调配。多收她百分之五十，是因为那批弹药从黑市渠道走货，运费和抽成比正规渠道高出两倍还多。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每次骂我奸商，骂归骂，钱还是一分不少地付。”
她把铁门重新虚掩上，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猫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节奏终于不再是那种计算的拍子，而是某种松散的、不设防的摆动。
“你来找我，是有东西想买？”
秦孝文摇头，“只是路过。”
晏如月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两颗被磨亮的铜板。
“秦孝文，”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对‘赤龙族’这三个字，知道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送你一条情报，免费。”她顿了顿，猫耳朵在头顶转了小半圈，确认周围没有人，“上周有人在学府图书馆的古籍区查资料，查的是《移动城市编年史》和《素力起源考》，翻到了关于‘赤渊遗民’的章节。其中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干净，连纸边都裁齐了。”
赤渊。
这两个字落进秦孝文的脑海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但胸口忽然闷了一下——那种梦里的钝痛，隔着水层传来的、模糊而沉重的回响。
“翻资料的人你认识吗？”
晏如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猫尾轻轻拍了一下铁门框。
“你猜。”
不需要猜。秦孝文想起孟冉睁着那双没有半分睡意的冰蓝色瞳孔，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在辨认另一个同类。
他转身要走，晏如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秦孝文，”她的语调恢复了那种甜中带刀的轻快，但话里的内容却不像开玩笑，“有空来东区地下三层逛逛。虽然你暂时不买东西，但我这里偶尔也会有一些免费的情报——比如关于某个脸上有疤的导师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前突然消失在学府的教职工名单里，又在三年前突然回来，回来后从不参加任何学术评审，却拥有单独开课的权限。”
秦孝文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晏如月依然倚在门框上，猫耳朵悠然自得地晃着，身后的货箱标签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弱荧光。
“这条免费吗？”
“这条不算。”她笑了，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这条算预定金——等你哪天真的需要从我这里买东西的时候，我会从第一笔交易里把情报费扣掉。利息按每天万分之五计算，复利。”
“……还是收费的。”
“我是商人嘛。”晏如月眨了眨眼，退回铁门后。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走廊重新陷入安静。秦孝文站了片刻，继续朝训练场走去。右手指尖又泛起了那熟悉的半度灼热，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掌心的奇术符文延伸到某个他还没找到的深渊深处。
那天晚上，实战系三年级的野外拉练动员会在演武场举行。
看台上坐满了三年级的学员。孟冉坐在皇甫思思和晏如月中间，头自然而然地靠在皇甫思思肩上，怀里抱着那把银灰色的射手步枪。皇甫思思正用指虎上的电弧反光检查自己的马尾，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头也不回地说：“你又靠我身上。”
“嗯。”
“别嗯，起来。”
孟冉没动。呼吸均匀，睫毛低垂，狼尾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
“我说了别靠我身上——”
“上次拉练你一个人冲太前，被B级异兽从侧翼偷袭，是我帮你补的枪。”孟冉闭着眼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采购清单。
皇甫思思的动作顿了一下。指虎上的电弧跳了两跳。
“……那是上次。”
“上上次，你在沼泽区陷进泥潭，是我把你拖出来的。上上上次，你的臂甲卡住了，是我用短剑帮你撬开的。上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行了。”皇甫思思打断她，虎尾在身后烦躁地甩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靠就靠，别翻旧账。”
孟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没有睁眼。
另一侧，晏如月低头在终端上算着什么，大概是这次拉练的物资成本和预期损耗。她头也不抬地开口：“思思，你别惯着她。她这个人得寸进尺，今天靠肩膀，明天就敢靠你腿上睡觉。”
“她敢。”皇甫思思说。
“我敢。”孟冉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晏如月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靠在皇甫思思肩上的孟冉，又看了看嘴上说“别靠”身体却纹丝不动的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得好像你没惯着她似的。”皇甫思思哼了一声，“上次那批冰焰增幅弹，你推掉了多少客户的单子才凑齐六盒？别以为我不知道。”
晏如月手指在终端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语气依旧是那种轻快的商人腔调：“那是商业策略。优先供应高净值客户，很正常。”
“她是你高净值客户？”
“她是我利润率最低的客户。”晏如月关掉终端，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但复购率最高。从商业角度来说，稳定客源比短期利润更重要。”
皇甫思思嗤笑一声，“你就嘴硬吧。”
晏如月没有反驳。她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算她的账。猫耳朵在头顶微微转动了半圈，朝向孟冉的方向。孟冉的狼尾从座椅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扫过晏如月的小腿。晏如月没有躲，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她腿边那条毛茸茸的狼尾能感知到。
台下，苏怀安和张雪坐在一起，两人正在低声讨论今天的食堂哪个窗口好吃。秦孝文坐在苏怀安旁边，目光从台上的三人小队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看台最高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殷无极。
他又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87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