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里，他逐渐适应了这个陌生的时代。零帮了他很多——这个银白色短发的智人每天早晨准时叫他起床，帮他整理衣物，在他翻阅苏家书房里的历史典籍时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解答他的提问。秦孝文学得很快，从Z40病毒到A60病毒，从移动城市到素力九大元素体系，从《世界奴隶法》的条条款款到宿武认主的著名案例，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但关于自己的过去，他依然一无所知。每个夜晚，那座崩塌的宫殿都会准时出现在梦里。废墟、蓝藤、碎裂的剑、哭泣的声音。每次醒来，胸口的钝痛都不会减轻半分。
苏怀安倒是不急。她每天拉着他出门，逛海鲜市场、爬城北的山看日落、去训练场看他打拳。她发现秦孝文虽然失忆，但身体里残存的武艺惊人地完整——他的拳法没有固定套路，更像是无数流派被打碎后重新糅合，每一招都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痕迹。
“你以前一定打过很多架。”有一次看完他练拳，她认真地说。
秦孝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没有反驳。
录取通知书是苏丞带回来的。这位苏家长子始终对秦孝文保持着一份审视的距离，但没有阻止妹妹帮他申请学府。“他有实力，学府不会拒绝一个能独自对抗B级异兽的人，”苏丞说，“更何况，如果他真有问题，放在学府里总比放在家里更容易看住。”
苏怀安强烈抗议他的措辞，但秦孝文只问了一句：“学府里能查到赤龙族的资料吗？”
苏丞看了他一眼，“武铖学府的图书馆是华南最大的数据库之一。那里查不到，整个南海沿岸都不会有。”
秦孝文点点头。这就够了。
开学那天，武铖学府的校门口挤满了人。
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在广场上穿梭，老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智人搬运工沿专用通道将行李送往各栋宿舍楼。广场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历届优秀学员的战斗集锦和那句著名的校训——“以武立身，以素立心。”
苏怀安穿着学府制式训练服，猫尾从腰带预留的开口中伸出来，悠闲地晃着。渡羽裹在深灰色弓袋里，只露出弓梢一小截，银白微光在布料下隐隐透出来。
“先去教务处报到，”她拉着秦孝文的袖子穿过人群，“你是特招生，手续比普通新生复杂。教务主任姓严，虎族兽人，脾气不太好但人很公正，你别紧张。”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落在秦孝文头顶那对赤红龙角上，窃窃私语。秦孝文面不改色地走着，龙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他已经习惯了。
教务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茶香浓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虎纹从衣领延伸到手背，琥珀色双眼在浓眉下格外锐利。他翻看完全息档案，目光在秦孝文身上停了三秒。
“特招通过。实战系一年级A班，和苏怀安同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学员徽章扔给秦孝文，“另外，你的奇术类型在现有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条目。实战系的奇术导师已经对你的案例产生了兴趣，过不了几天就会找你。”
从教务处出来，苏怀安长长地呼了口气。两人沿走廊往宿舍区走，经过训练场时，一阵争执声从场馆内传来。
训练场边的长椅上，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歪靠着，一条毛茸茸的狼尾搭在膝盖上，正用小刷子仔细梳理尾尖的毛发。她闭着眼睛，神情安逸得像在自家客厅晒太阳。长椅靠背上靠着一把造型精致的射手步枪，枪身通体银灰，枪托处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冰蓝色晶石，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枪管比普通步枪更长，护木上刻满了细密的波浪纹路，在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
她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深灰色的皮革，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剑柄末端嵌着一颗与枪上相同的冰蓝晶石。短剑整体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剑柄上细密的缠绳纹路显示出这是一柄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器。
她身旁坐着另一个女生，白色高马尾扎得利落干练，额角隐约能看到几道浅色虎纹。她正拧着眉头翻看全息成绩单，越翻脸色越难看。她的双手手背上各套着一只金属质感的指虎，表面刻着细密的雷纹，偶尔有一丝电弧在纹路间跳动。小臂上覆着一对银灰色的臂甲，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甲面光滑如镜，边缘打磨得极薄，在光线折射下隐约能看到一层淡紫色的光泽。
“孟冉，你再不起来训练，这个月的实战考核又要垫底了。”白虎族少女一把将成绩单拍在长椅上，“你已经连续三个月倒数前三了！”
被叫做孟冉的狼族少女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梳她的尾巴，“垫底就垫底，C班训练量少，正好多睡会儿。”
皇甫思思气得虎尾都炸了起来，“上学期奇术理论课你交的白卷是怎么回事？以你的水平，那种基础题怎么可能一道都做不对？去年期中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写的卷子拿了全班第三——现在你跟我说基础题不会做？”
孟冉伸出去拿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刷子抽回来继续梳尾巴，“那次是运气好，选择题全蒙对了。”
“你——！”
“思思，”孟冉忽然开口，语气依然慵懒，但冰蓝色的瞳孔睁开一条缝，看了皇甫思思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暴怒中的白虎族少女忽然停住了嘴，“急什么。垫底又不影响我活着。”
皇甫思思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太了解孟冉了。每次话题逼近某个边界，孟冉就会用这种方式把门关上——轻飘飘，不留痕迹，但关得比谁都坚决。
苏怀安适时走上前，“思思姐，孟冉姐，又在吵架呢？”
皇甫思思转过头，看到苏怀安立刻来了精神，“怀安！你来得正好——”她的目光越过苏怀安，落在身后的秦孝文身上，“这是谁？”
苏怀安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秦孝文，实战系一年级新生。异兽潮的时候我在海边捡到的。”
“赤龙族？”皇甫思思上下打量着那对赤红龙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意思。我叫皇甫思思，三年级，白虎族。”她大拇指朝长椅上一指，“这个躺着的废柴是孟冉，狼族，也是三年级。”
孟冉抬起眼皮看了秦孝文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坐直了一点——不多，大概从一百二十度的躺姿变成了一百度。
“赤龙族……现存数量为零的种族。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孝文没有回答。
孟冉也没追问，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把普通的短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短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有机会，让我看看你的奇术。”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但秦孝文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种与他相似的、无法被时间磨灭的东西。
那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在辨认另一个同类。
男生宿舍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覆满耐盐蚀的复合板材。秦孝文的房间在四层，零已经在帮他整理床铺。
“主人，您的室友尚未到达。根据学府系统记录，他叫徐长弘，蛇族，一年级C班。”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站在门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长的竖瞳在光线变化时微微收缩。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磨损得看不清刻度的老式机械表。身后拖着一个半人高的皮质行李箱，箱子上贴满旧时代的标签纸。
他看了看零，又看了看秦孝文，嘴角微扬，露出一对细小的毒牙，“室友？我叫徐长弘，蛇族，暗属性和毒属性双系。你呢？”
“秦孝文。”
“好名字，有古意。”徐长弘坐在自己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时代的硬币在指间转了起来，“A班那个赤龙族特招生，没想到是我室友。缘分。”
他从背上卸下一个长条形皮革枪套，小心地放在床铺上。枪套里是一把栓动狙击枪，枪身修长，通体暗黑，护木上嵌着几条暗绿色的纹路，在光线照射下会微微变色。枪托处刻着一枚极小的蛇形标记，枪管末端装着一个消焰器，消焰器边缘被打磨成了鳞片状。
秦孝文多看了那把枪一眼。
徐长弘注意到他的目光，竖瞳里闪过一丝自豪，“掠影，暗属性素力驱动，有效射程两千米。攒了三年钱才搞到手的。”他拍了拍枪托，语气里带着收藏家对藏品的珍视，“我用它狙杀过七头C级，两头B级——都是残血的。”
他倒是坦诚。
“你有素武吗？”徐长弘反问。
秦孝文想了想，“没有。”
“那你用什么？”
“手。”
徐长弘的竖瞳微微睁大，然后笑了起来，“好。改天切磋。”
开学的第一顿饭，苏怀安拉着秦孝文去了学府最大的食堂。她端了一大盘炸虾和章鱼烧，秦孝文只要了一碗面。
“你吃太少了。”苏怀安往他碗里夹了一只炸虾。
秦孝文没反驳，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一股冷气从身后逼近。一个身形修长的女生端着烤鱼在苏怀安旁边坐下，白色短发间露出一对带斑点的雪豹耳朵，冰蓝色的瞳孔冷淡地扫了一眼秦孝文。她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精致的枫叶纹路，刀柄末端各嵌着一颗淡蓝色晶石，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就是他？”雪豹族少女声音清冷。
苏怀安眼睛一亮，“小雪！对，这就是秦孝文。”
雪豹少女放下餐盘，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烤鱼，才正式看向秦孝文，目光在他头顶的龙角上停了很久。
“张雪，冰风双系，一年级B班。”她的语气像是在恩赐他一个知道的机会，“听怀安说你能一个人困住三头B级？”
秦孝文点点头。
“哼。”张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低头继续吃烤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看着倒是比那些吹牛的有意思。入学考核别给怀安丢脸，B班和A班是竞争关系，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她又用叉子叉起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烤鱼，不动声色地放进了苏怀安的盘子里。
苏怀安冲秦孝文眨了眨眼。
饭吃到一半，秦孝文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食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黑色教职制服，款式比其他教师更旧，袖口磨得发白。四十岁左右，深灰色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深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像两片看不到底的深海。
“那个男人，”秦孝文放下筷子，“深灰头发，脸上有疤。你认识吗？”
苏怀安眯着眼看了半天，“没印象。”
张雪放下叉子，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殷无极。奇术专题课的客座导师。很少露面，课也开得不固定。”她顿了顿，“据说是学府里唯一一个没有素力评级的人——因为没人见过他用全力。关于他的记录很少，除了名字和职位，其他全是空白。”
殷无极站起身，端起餐盘离开座位。经过秦孝文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身上的奇术，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秦孝文抬起头，赤红瞳孔对上那双深蓝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殷无极没有回答。那道旧疤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下周的奇术专题课，你来旁听。”
不是邀请，是陈述。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消失在食堂门外，苏怀安才吐出一口气，猫尾在身后不安地甩了甩，“这个导师……什么来头？”
张雪没有回答，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冷掉的烤鱼，雪豹尾巴在座椅下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秦孝文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半度余温，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被他强行熄灭。他不记得那张脸。但他的身体记得。
开学典礼在中央演武场举行，可容纳五千人的椭圆形建筑被半透明素力屏障笼罩。秦孝文坐在A班队伍里，苏怀安在他左边。右边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弱男生，正快速在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素力公式。
“林知弦，”苏怀安小声说，“冰系素力，入学测试理论分全校第一。”
典礼内容秦孝文没怎么听进去。殷无极那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赤红奇术符文没有显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之下的灼热，像一条沉睡的龙正在深处缓慢翻身。
在看台更高处，孟冉歪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那把银灰色的射手步枪，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狼耳在人群中捕捉到“秦孝文”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转动了半寸。她睁开一只眼，越过层层人影看向A班队伍里那个玄色长发的少年，冰蓝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可名状的情绪。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皇甫思思正用小臂上的臂甲反光检查自己的马尾，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典礼结束后，新生们被带回教室。A班班主任姓顾，火系素力，三十出头，三分钟讲完班规就发课程表——素力基础理论、实战格斗、异兽辨识、宿武操作、奇术专题研讨、体能极限训练，从早六点到晚八点。
“下周开始入学考核。三项内容——体能测试、素力评估、实战对抗。A班不是铁饭碗，考核垫底的降到B班。在这里，只看实力。”
下课铃响后，张雪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雪豹耳朵微微转动。
“小雪？你怎么来了？”
“路过。”张雪语气淡然，目光不经意般瞥过秦孝文，很快移开，“那个疤脸导师的事，你留意着。还有——你们今天遇到的孟冉学姐。”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的入学档案我看过。一年级上半学期理论成绩全年级第二，下半学期开始断崖式下滑，每次都刚好卡在及格线边缘。”
苏怀安怔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张雪打断了她，雪豹尾巴在身后摆动得比平时紧凑了些，“一个富家千金，手持两柄高品素武，理论功底扎实得离谱，却连最简单的素力传导公式都故意写错——除非有人在逼她藏锋。还有，”她顿了顿，冰蓝色瞳孔微微眯起，“我自己也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远处训练场传来学员们训练的呼喝声，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
秦孝文想起孟冉抬头看他时，冰蓝色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在辨认另一个同类。他又看了看张雪。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她紧紧攥着，像攥着一柄刀。
他没追问。
“秦孝文，入学考核别给怀安丢脸。”张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步伐从容，但尾巴在身后摆动的幅度怎么看都不太自然。
苏怀安扯了扯秦孝文的袖子，“走吧，去训练场热身。下周就考核了，我可不想被小雪看扁。”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将南海染成一片赤金色。秦孝文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边的那张长椅——孟冉依然靠在那里，狼尾搭在膝盖上，射手步枪抱在怀里。远远看去像是在睡觉。
但秦孝文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因为他回头的那一刻，她的狼耳微微转了一下。
她在听。在听这个校园里每一道不该出现的声音。
就像他一样。
而更远处的海面下，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蛰伏。像是在等待。"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870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