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不过这里倒是只剩下陈语清和孟昭了。
窗外，天空低沉，陈语清怀疑要下雨了。
她的目光转回来，越过李春河，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她瞥了一眼总裁办的那面玻璃墙，孟昭将百叶窗全部拉上，她看不见此刻在办公室的他。
李春河垂着脑袋，在保持错愕的三秒后，深吸一口气。
“抱歉……我……”
她神色慌张，很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见她好半天缓不过来，倒是周旭华最先搞清楚事态。
“所以……现在是想要怎么处理呢？”
陈语清沉默了一秒，有些难以形容。
不过好在周旭华是专业的，而且两人也认识这么久了，陈语清觉得没必要对他遮遮掩掩。
“孟总的意思是现在还不好判定是否抄袭，毕竟我们也只是知道春河姐和刘硕有过接触。”
“所以……同期竞争我们会很吃亏，大概率是……延期上线时间。”
周旭华沉着脸色，嗓子眼里提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照陈语清这么说，看来之后的打算就是拍完后雪藏，等到风波过去再说。
不过前期开机消息都传出去了，不及时播出，只会平白消耗观众的关注度。
对于他来说，也可以算是职业生涯的一次滑铁卢。
于是事情这么捋下来，两人不约而同的转向了问题的源头——李春河。
感受到两人关切目光的李春河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她感觉周围的时空仿佛逐渐凝固的水泥，混沌又沉闷。
刘硕！？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有些头晕目眩。
要知道，最后一次和这个名字牵扯上关系，还是四个月前了。
“我之前有把手稿给刘硕看过……”
终于，李春河缓缓开口了。
“我从毕业后就一直跟着他工作，虽然只是一些细碎的助理工作，而且只是兼职……”
“后来我离婚第一时间也是回他工作室，他也同意让我继续做以前的工作。”
“这期间……我就把自己的手稿给他，他也表示会给我提供帮助……。”
“虽然……他的事我一直知道，但是我觉得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
“再后来……是偶然得到了旭华的帮助我就离职了，我没有想到……”
“他怎么还保留了另一份？”
李春河说着说着逐渐哽咽，呼吸急促，眼圈泛红。
周旭华向她的方向靠了靠，将手边的水推过去。
李春河在几次呼吸起伏后，逐渐冷静，握住了那杯水。
陈语清张张嘴，事态比她想的还复杂，一时间她竟然没办法立刻下判断。
“今天先这样吧，我需要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如果真如你所说……恐怕这事不是一般的棘手……”
李春河整个人都沉在情绪里，根本没听见陈语清说了什么，还好还有周旭华，他略显无奈的应了声“好”，随后带着李春河走了。
二
地铁站。
李春河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好，本来周旭华担心会影响她明天跟组拍摄，决定开车送她回去，可她说什么都想一个人坐地铁，拗不过她，于是周旭华只开车到了地铁站。
夜晚的街道明亮又吵闹，李春河闷头走路，缄默不言。
然而到了地铁口，她站住，看向了地铁口后面的开放公园。
她随意找了个没人的街边座椅坐定，木愣愣的盯着前方。
直到一个人影同样沉默着坐下，李春河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不是走了吗？”
“你都没进地铁站，我能走吗。”
周旭华递过来一瓶水。
这句话看似抱怨但语气实在亲切，李春河笑了笑。
“还在想刘硕的事吗？”
“嗯……”
周旭华几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可自己能力有限，不说两人都是四十好几的成年人了，单说他们最深也只是同学的关系，周旭华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开口。
“我说真的，春河。”
“这次的事你也别太放心上。”
李春河缓缓扭头，很是不解。
“为什么？”
“嗯……”周旭华搜肠刮肚，试图把自己的亲身经历用一种言简意赅的方式说得足够动人心肠。
“怎么说呢？”
“像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从挨上的那一刻起就是灾难了。”
李春河扯扯嘴角，苦笑。
而后表情瞬间落寞下去。
灾难，很贴切的说法。
“我只是很不甘心。”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太晚了……”
她有些喃喃自语似的，盯着远处正在嬉笑的小孩。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同样的年纪，你已经是导演了，而我才入门。”
“不过有的时候想着想着就会思考当初选择结婚是不是错了。”
她摇摇头，算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但很显然如果真的回到过去我的选择也不会变。”
“我只是很不甘心……”
李春河垂着头闭上眼，声音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明明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选择了想做的事情……”
“结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李春河感觉某种冲动快要夺眶而出，就连周遭吵闹的环境音似乎都在瞬间放大，企图塞满她的耳朵。
现下已入夜，黑漆漆的天空如同死水，空气中凝滞的热气死死的包裹着每一个人。
她一头短发不知何时变得乱糟糟的，眼泪顺着鼻翼的皱纹流下，她用手背草草的擦干。
“啊，抱歉……”
李春河连忙遮挡起自己的脸，深知自己的失态让气氛变得尴尬了。
周旭华默默的看着她，他和李春河的位置一左一右，一个身子前倾，一个向后靠着椅背。
他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肩膀。
“不是错误。”
周旭华的这句话很突然，李春河匆匆整理面容的动作明显一顿。
“至少错的不是你。”
“选择他是因为那是你唯一能争取到的机会。”
“努力争取机会怎么会是错的呢？”
李春河有些怔愣的回头看他。
“而且事情不是还没结束吗？只要还没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
周旭华笑了笑。
李春河愣了两秒，试图理解周旭华的用意，最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干笑：“说的也是呢。”
“好了，走吧。”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感觉要下雨了。”
三
同一时间。
“你先整理好，然后通知静珊，明天上午之前和视觉系沟通好，预告宣发我们提前到周三。”
“我估计视觉系那边要临时调整肯定有怨言，让公关部部长做好应对。”
“好的，那我们是要和华韵……？”
陈语清小心翼翼的问孟昭。
而他坐在办公桌前，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想法呢？”
“……”
“我猜猜，你大概很不希望我采取回避手段，为什么？”
陈语清语塞。
孟昭猜的不错。
周旭华和李春河都是她的朋友，再者这件事本身问题也不在他们这边，向莫名其妙发难的一方追究责任不是理所应当吗？
但很显然，不是的。
刘硕在华韵做制作人这么多年，而且很多作品都是自编自导，且不说他为华韵捧红了多少人，只单说他在行业的资历，就不是李春河能比的。
再者，从华韵这些年对刘硕的态度也能看出来，绝大多数观众也好，业内投资也罢，就算真的抄袭也根本无足轻重，重要的是盈利。
而且刘硕早年都是安分守己的原创作品，只是近几年渐渐滑向抄袭融梗的道路。
甚至再退一万步来讲，从两部的预告来看就只是同题材而已，如果仅是这样远星要先下手咬人，那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我提前到周三就是想看看市场反响，如果观众对同题材的抵触情绪不大，我们还是可以正常上线的。”
也不知道孟昭是出于安慰的态度，还是过于乐观的想法，总之陈语清没说话，她不认同。
“况且我们发展起来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真和华韵碰上，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如果市场反响很不好，我们还可以及时规避风险，等风险过去了再上线都可以……”
孟昭本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话说着说着，抬头看她，却发现她只是耷拉着脑袋，于是声音渐弱。
此刻陈语清为难的低着头，其实她也看得出来，孟昭也很不甘心，没有人会愿意中止已经运行起来的企划。
但是事实不由得他们不甘心。
“好了，今天先这样吧，已经很晚了，你先下班休息吧。”
陈语清知道多说无益，她收了收情绪，微微鞠躬为自己的失态道歉，转身离开。
四
车子在路上行驶，车内的空调开的很足，但显然孟昭还沉浸在焦虑之中。
被迫雪藏的项目，陷入争议的舆论，无论是哪个方面都需要他再好好想想。
说实话，他从来不怕工作上这些左右为难的抉择，相反，他向来很有自信，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
那么，自己的焦虑又从何而来？
车子停在红灯前，他敲打着方向盘，自问自答。
陈语清垂头丧气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哦——是因为她。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她在苦恼，纠结，不甘。
因为他的决定与她的心情背道而驰。
竟然是因为她吗？
那就更不应该了。
且不说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资格替她烦恼，再说了，她会需要他的帮助吗？
思绪堵在一处，没有结果，一如他现在停在红灯前。
这红灯怎么这么长？
陈语清的为人他不是不知道，就算自己决心，为了她，出手帮忙。请问，她需要吗？
还是说，其实是他，期望借此机会可以拉近关系？
是的，无论如何他的动机不纯。
车子缓慢驶过红绿灯路口。
那就更难受了。
本来这就是一段不清不楚的……暗恋……
这倒是被杨尚初说对了。
至始至终就只是他在暗恋而已。
可是他却自顾自的思绪纷纷，看起来尴尬又可笑。
更烦躁了……
轰隆——！
闷热了这么多天，终于开始打雷下雨了。
“啪嗒，啪嗒……”
骤雨已至，水珠在他眼前四溅，折射出灯红酒绿。
亦如又一个答案浮现心中。
是啊，一段还没开始的感情，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因为已经深陷其中，所以才不知不觉间，自顾自想了许多繁杂、无因的烦恼。
暴雨仍然噼里啪啦的下着。
假如这世界上真有上帝、丘比特、老天爷、月老一类的东西，或者说，旁白，想必一定会嘲笑孟昭。
一段没有开头的关系，没有人知晓的关系，如同天上落下的雨滴，坠入大地。
可孟昭已经在雨中淋成了落汤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98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