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去年年底。
某天陈语清在吴梦熙工作结束后一起吃饭，接送的张晨安顺手给了她一个剧本让帮忙看看，这种事也常有，她就答应了。
后来很快年底，春节放假，复工回来后她又休假拔牙去，于是一直没空搭理张晨安。
结果说好了看完就给他反馈，可现实就是一拖再拖，直到她终于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剧本整体还挺不错，虽然问题不少，但起码架构清晰。”
“作为原创剧本很难得。”
得知她评价不错，张晨安兴致冲冲。
“我在企划二组那里看到的，罗烨达，也就是二组的组长。”
“听说他们组从去年十月就开始策划了，我觉得还是有潜力的。”
“主要是女主这个角色太适合梦熙了。”
“如果能拿下，一定会对她有帮助。”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二组这个企划都拖了这么久，本来人家都不抱希望准备放弃了，结果陈语清忽然得空，几人匆匆定在了她休假的时候碰面聊聊。
反正也只是指导工作，快的话半小时都能聊完，看在今晚张晨安请吃烤肉，她为了吴梦熙也忍了。
好吧，既然来都来公司了，那就顺路去工位拿回剧本吧，毕竟上面挺多批注的，拿去作参考也行。
跟办公室的大家寒暄几句，她拿着剧本匆匆走了。
今天周五，孟总走的也早，不过也挺好，万一碰上了总归还要解释，怪麻烦的。
会议室。
还没进去，陈语清就看见人已到位，只差她一个了。
“好久不见，周导。”陈语清熟络的迎上去打招呼。
“好久不见，语清，说起来我们都快半年没见了。”周旭华算是老朋友，说话间轻松很多。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李春河，也是这部剧本的创作者。”
被周旭华介绍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形有点健康肥，很像是生完孩子导致的，留着一头短发，面容朴素。
“你好。”
陈语清落落大方的上前握手，对方反而有点胆怯似的，只是浅浅的微笑了一下，轻轻握住了陈语清的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陈语清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纹路间因劳作留下的痕迹。
“请坐请坐，周导都是老熟人了，我们这次就是简单的谈谈。”张晨安作为中间人很自然的主导了会议。
陈语清坐定，她对面的是二组组长，罗烨达，是企划部二组的组长同时也是远星旗下的制作人，这两年也为远星制作了许多不错的电视剧集。
罗烨达身边就是周旭华，两人是朋友，这点陈语清知道，估计事情就是编剧先找的周旭华，然后他再找罗制作人，两人一拍即合，只是途中被张晨安看到了剧本，又找上了她。
两三秒的时间内，陈语清理清了逻辑。
“那我们就开始吧，我先说一下剧本的整体质量。”
陈语清说话间余光扫视了一遍，那位编剧老师听见她的话，坐着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剧本的创作题材其实挺有新意的，现在市面上泛滥的半成品很多，像这样有思考有深度的作品确实很难得。”
“我先说结论。”
“你们完全可以进行下去，目前看来通过初审没问题。”
闻言，三人面色惊喜。
“不过每季度的企划竞争很激烈，最终是否入围，这不用我说了，罗组长你很清楚。”
“我只说一点，你们这个企划要担心的事情。”
“最终审核阶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考量你们整个团队的能力。”
“罗组长和周导我认为没什么大问题，周导也和我们有过合作，成绩都不错。”
周旭华和罗烨达眼神一动，听出陈语清这话什么意思了。
李春河后知后觉，慢半拍才看出气氛好像变了。
“如果我是孟总的话，我会建议由周导自编自导。”
话音刚落陈语清眼见对面三人面面相觑，只是李编剧看起来更局促一点。
“至于李编剧……”
“我不防说的直白点好了。”
“我看过你的资料，虽然你有这行的经验，可是几乎没有主笔的作品。”
“而且工作时间断断续续……嗯……说是打零工更贴切一点……”
“出于对这点的考虑……即便不看孟总，在秘书室筛选阶段就会被pass掉。”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会直接排除你。”
“秘书室极有可能会提议，由远星买入剧本改编权，再由周导自编自导。”
也就是买入剧本，最终只挂李春河的名字，实际她不进组。
陈语清顿了顿，她清楚自己把话说的太明白了，多少有点伤人。
果不其然，李编剧自始至终低着头，压着情绪。
见她还不说话，陈语清有些失望。
“不如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可以好好考虑……”
“我不接受这样的提议。”
李春河抬头，神色有点悲壮、有点急躁。
见她终于说话了，陈语清缓缓静默下去，想看看这位中年女人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清楚自己没什么经验，这个行业看重的东西，我确实也拿不出来。”
“但，这是我的第一本剧本。”
“无论如何，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
李春河迎上陈语清审视的目光。
此刻她心中腾起一团火。
是的，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大半年里她接到的拒绝比这次的谈话更加赤裸，无一不是针对她这个中年新人。
最狠的一次，对方过了小半个月才轻飘飘的回复了一句：这个剧本不适合我们。
所以这次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过是增加她被拒绝的次数而已。
可剧本，如果不是经她手，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
陈语清眯起眼，对方眼中的火光，她有一瞬间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热爱。
对于所追求之物的，一种执着的热爱。
那是她没有的东西。
“李编剧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会传达给秘书室慎重考虑的。”
陈语清收起飘远的思绪，立刻回到工作状态。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具备最终选择权，仅仅只是帮忙传达你们的想法而已。”
“总之，你们目前给人的感觉都很不错，继续做下去吧，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我有空会看的。”
“另外……”
陈语清沉思了一秒。
“李编剧，你的手稿，可以给我看看吗？”
对方明显一愣。
“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要是没带或者不方便的话……”
“这里。”李春河麻利地递上，眼神有惊喜有忐忑，还有一点感谢。
“多谢，这是我看过剧本之后，对其中一些剧情线和人物的看法，其中涉及到删减、增加，给你们作参考。”
两人交换稿件，气氛似乎也在这一瞬缓和了不少。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好，多谢了，听说你还在休假，还特地约你。”罗烨达握手道谢。
“客气了，我和张晨安还有事就先走了。”
几人道别。
二
烤肉店。
张晨安非常熟练的预约了包间，此刻他正在询问两人要吃什么，而陈语清正给吴梦熙拍照。
摆几个比较官方的姿势拍照之后，吴梦熙随便看了看——不错，随即发在了社交媒体上。
“♥，久违的来吃烤肉啦！
发完这条动态，吴梦熙关上手机。
几杯酒下肚，三人的话渐渐变多了起来。
“怎么样，好看吧。”吴梦熙展示着手机拍的钻戒照片，细细的银色指环上镶嵌着一颗明亮的钻石，钻石的款式还被精心的做成了雪花形状。
“呦，可以啊。”陈语清象征的划拉了两下，立刻夸起来。
虽然只是敷衍，但张晨安很受用，自然得意起来，嘴角上扬了几个度数。
“看着不便宜呢，你们这么快就先挑好钻戒？其他的呢？”
“结婚场地和婚纱都在看了，不过她想慢慢挑婚纱，我不急。”
张晨安俨然一副“妻管严”的模样。
陈语清轻笑，至亲好友找到幸福，她确实真心替她高兴。
“好了好了，先吃吧。”张晨安尴尬的抿唇，只好佯装劝吴梦熙吃肉。
陈语清只是笑着看吴梦熙，又看看张晨安。
四年前，吴梦熙的演艺事业有了起色，公司便换了一个经纪人——即张晨安。
而那个时候陈语清也正好是总秘的培养对象，自然每天都很忙，等她回过神时，吴梦熙幸福的宣布自己跟经纪人在一起了。
作为闺蜜，陈语清刚开始当然看不惯张晨安。再者，两人都是演艺圈的人，吴梦熙更是公众人物，谈恋爱也是要谨慎再谨慎。
但说实话演员谈恋爱只要不是对象特别离谱，舆论都还在正常范围内，出于这个原因陈语清也不好说什么。
但很快陈语清的态度主动转变了。
张晨安接手吴梦熙后，她的演艺事业很明显的上了一个台阶，接连几部主演的电视剧都收获了各方面的好评，广告数量，奢侈品代言，杂志曝光等等都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
吴梦熙在这个行业的努力，陈语清都是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但如今的成果，说跟张晨安没关系都是假的，他挑选剧本毒辣的眼光，为吴梦熙争取广告代言没日没夜的奔波，就算再不情愿陈语清也要赞叹两句。
除了两人一同努力的事业蒸蒸日上，两人之间的情感也日益甜蜜起来，虽然偶有吵架，但几乎都会很快和好。
所以事情和和美美，自然就来了下一步。
早在去年年底，张晨安生日，他顺势向吴梦熙求婚了。
“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准备婚礼了。”陈语清随口一问，身旁的吴梦熙扭捏着歪头，思考起来。
“嗯……应该吧，但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啦。”
陈语清一面笑着应对吴梦熙，一面抬眼观察对面的张晨安。
张晨安在她说到“准备婚礼”的时候，神色明显一滞。
陈语清心中一个微妙的猜想似乎正中了。
她不是一个对爱情有所期待的人，所以对于这二人的结合也只停留在祝福阶段。
但同样可以反过来说，因为一直在旁观，所以对他们的婚姻有不一样的见解。
吴梦熙如今正是事业转型阶段，无论是出于她男朋友的身份，还是经纪人的身份，张晨安应该都比她本人更考虑婚后的事业。
而吴梦熙本人似乎更沉浸在结婚的喜悦中。
可话又说回来，这大好的时候何必让她陈语清出场说一些扫兴的话，想必他们自己也会察觉到的。
“你呢，下星期收假了要回去上班了吧。”
陈语清收回思绪，点点头。
被吴梦熙这么一说，陈语清不由自主的想了想休假前的工作，她痛苦的闭上了眼。
最后没办法，只是夹了一块香喷喷的肉小心翼翼的咬着。
“什么都好说，只是一回去就要开季度会议，又是没完没了的会。”
二
“春河姐，你确定要走了吗？”
实习助理站在她工位边，有些恋恋不舍。
李春河有些抱歉似的轻笑，但收拾东西的手却没停。
实习生看出了她的坚决，左顾右看，最后确定没人偷听，她靠近李春河耳语。
“刘硕这两天天天骂我们实习生，阿方受不了，昨天也提离职了。”
李春河一挑眉，刘硕这家伙脾气不是一般的坏，说起来，还是她在这里待得最久。
“春河姐你走了也好，听说你的剧本已经有起色了，恭喜。”
李春河谦虚的笑笑，轻声道谢。
最后，在与唯一一个来送她的实习生道别后，李春河上了电梯。
上了电梯，她收起情绪，无奈的靠在电梯墙上。
刚才在远星开了一个简短的面谈会，那位名叫陈语清的秘书，虽然句句针对她，但确实没说错。
她从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间工作室做一些编剧助理的工作，工作室的主笔刘硕，是她的同校前辈，后来她的重心慢慢转移到家庭，工作室这边也只能是零零散散的参与一些不痛不痒的创作。
只是前几年她偶然间又拿起笔，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没有经验的她根本无人在意。
电梯门开，她作罢，快速离开了。
上了周旭华的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都收拾好了？”
“嗯，本来也没什么，还麻烦你送我一趟。”
“顺路而已。”
“今天的谈话，你也别太放心上了。”
“陈秘其实还是很不错的，直来直往。”
“总之你放心好了，有我和老罗呢，而且你写的真的很好，放宽心点。”
李春河笑笑，以前读书的时候周旭华就是狂热的创作分子，只要一聊起文学啊，创作啊，他总是异常激动。
“我没放心上。”
“而且她说的也确实没错。”
“虽然年纪大，但是我几乎可以算是行业新人。”
李春河应着周旭华的话，摸出陈语清给的剧本。
她好奇翻开，竟然真的看到了批注。
虽然谈不上特别细致，但是每一条批注都写的很明白。
以杨晨的人物性格，她此刻应该更淡漠无感一点比较好，比较符合失业者的身份
这条线推进太快了，跟其他线的节奏不一致
李春河没注意，一下子看的很入神。
怎么会有人对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那么上心。
“呃，旭华，你和那位陈秘很熟吗？”
“算吧，好几年前更熟一点，自从她做了秘书后，就没那么多时间联系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看，她真的做了好多批注。”
“啊~”
“她是这样的，特别认真的一个人。”
“我有预感，如果能合作，你会和她相处的很好的。”
是吗？
总感觉和年轻人没什么话题啊。
何况这位陈小姐……
看起来说话做事都相当雷厉风行，实在和她这样的中年人差距太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9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