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他几乎没有时间在接口区长时间逗留——每天做完日常互动就匆匆退出，回到现实中继续赶稿。四个人的消息频率也相应变低了，陆知遥从每天的"姐姐早安晚安"降到偶尔一句"注意休息"，江寒的波形监测报告从每日更新变成隔天一次。但林砚每天睡前还是会进接口区待一小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他也想确认那四扇门后面的灯还亮着。
周五晚上，他把最后一张卡面的线稿发给了甲方，合上电脑的一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强撑着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恋语华章》依然在后台运行。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今晚多待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下坠感来得比平时更快了。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走廊中央——四扇门安安静静地排列在两侧，暖黄色壁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圆形光晕。
他先去了陆知遥的房间。陆知遥正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眼里的倦意瞬间被亮光冲淡了："哥哥！你今晚来得好早。"
"稿子交了。"林砚在床沿上坐下来，感觉身体像是在接口区里重新变得有重量了——现实世界里的疲惫似乎在进入的那一瞬间被剥离了一层，"可以喘口气了。"
陆知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哥哥你的黑眼圈好重。"
"嗯，这几天睡得少了。"
陆知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只小盒子递给他。盒子是木头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小包深色的东西，闻起来像是什么植物被烘干之后的气味。
"这是什么？"
"助眠的。"陆知遥说，"我前天在荒野区找到的一种数据植物。江寒帮我分析过成分，说它模拟了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香调，放在枕头旁边会有安神效果。虽然接口区的东西带不到现实里去，但你可以在这里的时候用。"
林砚接过那只小木盒，捏了一小撮深色的干燥物在指腹间搓了搓。确实有一股温和的、带一点点甜意的草本香气散开来。
"谢谢你。"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在荒野区找的？"
陆知遥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了——顾星野这几天好像一直在荒野区的边缘地带拍照。他说那边的信号比中心区域更稳。"
"信号？"林砚的注意力被拉过去了。
"嗯。他说接口区最近的信号不稳定，边缘地带反而波动小一些。"陆知遥歪着头想了一下，"但江寒监测的主频段数据又没什么变化。可能是顾星野太敏感了。"
林砚握着那只小木盒，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接口区的边缘地带信号更稳？一般系统不应该是中心区域最稳定的吗？边缘区域——那些接近数据荒野、接近系统生成区域边界的地方——如果在那些地方信号更稳定，意味着干扰信号是从中心区域"内部"发出来的。
他站起来："我去找一趟顾星野。"
陆知遥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里没有不悦，只是自然地跟在了他身后："我陪哥哥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事。"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顾星野的收藏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顾星野正蹲在地板上整理一堆刚打印出来的照片，看到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哟，稀客。今天怎么两个一起来？"
"听说你最近在荒野区边缘拍照。"林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照片——确实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了，边缘地带的画面比中心街道模糊一些，建筑轮廓像是被一层薄雾裹着，"那边的信号更稳？"
顾星野的手指在一张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林砚，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嗯。中心区域的信号最近有抖动，虽然幅度不大，但有时候相机的自动对焦会因为这个跑偏。边缘地带反而安静。"
"江寒说主频段没有异常变化。"
"江寒监测的是主频段。"顾星野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拿起来举到灯光下让林砚看，"但有些信号是亚频段的——频率低到常规监测设备不会自动标记。我在边缘地带拍到的画面，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区域附近移动。"
林砚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画面的边缘确实有一片深色的、边界不规则的模糊区域，像是有人用大号刷子在照片的一角抹了一层半透明的灰色。
"这个形状……"林砚皱着眉辨认了一下，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模糊区域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侧面。"
顾星野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照片从他手里接回来，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我也觉得像。但我不确定。"
陆知遥站在他们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扣过去的照片，又看了看林砚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顾星野。"林砚站起来，"如果边缘地带真的有什么东西——你就继续拍。所有有模糊区域的照片都单独存一份，给江寒发过去。让他用亚频段监测重新扫一遍。"
顾星野抬头看着他，浅栗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蜂蜜色的光。他点了点头，弯了一下嘴角："收到。"
从收藏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暖黄色壁灯依然安静地亮着。林砚站在灯下面，想起江寒之前说的"外部干扰信号来源不明"，又想起顾星野照片里那个形似侧脸的模糊轮廓。
"哥哥。"陆知遥跟在他身后出来，走到他旁边，声音轻轻的，"你担心了。"
林砚低头看了他一眼。陆知遥脸上那层惯常的温软笑意今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默的、安静的"陪伴"。
"有一点。"林砚说。
陆知遥没有再多问。他往林砚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层毛衣的厚度碰在一起。那个接触的温度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是周末。"陆知遥说，"哥哥可以多睡一会儿。今晚也别去江寒那边了——我送你到走廊尽头，你直接回去休息。"
林砚看着他微卷的发梢在壁灯的光晕中轻轻晃动，胸口那种紧绷的感觉松动了一点点："好。"
他没有去江寒的实验室。陆知遥送他走到走廊尽头——那个他每次"醒来"的起点位置——然后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手掌张开又合上，动作幅度不大，但林砚能从那个很小的幅度里读出一种"我其实不想让你走但我得让你好好休息"的克制。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路灯暖黄色光条正安静地躺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周暗了一些——北京已经入秋了，天亮得越来越晚。
他拿起手机给江寒发了一条消息："顾星野那边拍到了边缘地带的模糊照片。他说可能是亚频段信号造成的。你方便的话用亚频段监测再扫一遍接口区的信号日志。"
发完消息之后他又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条慢慢变亮——从暖黄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浅金色——然后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的煮咖啡流程。咖啡机开始运作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江寒的回复："已切换亚频段监测。扫描结果预计两个小时出来。到时候通知你。"
林砚端着咖啡杯看了一眼那条回复，锁了屏。他打算把"雨夜邂逅"那张四人同框的特典图好好打磨一下——那张图画了四个人站在同一盏路灯下，雨丝从画面上方垂落下来，在每个人肩头溅开细密的水雾。路灯的暖黄色光铺开，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成四条不同方向的黑线。他在画这张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接口区走廊里的那几扇门。
当天下午两点，江寒的留言来了。消息不长，但措辞比平时更克制了："亚频段扫描结果显示，接口区中心区域确实存在一个低频段的、非系统生成的信号源。来源位置无法精确定位，但它在移动。目前没有进入任何一扇门的位置记录，只在公共走廊和荒野区边缘活动。"
林砚盯着"在移动"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它是一个实体？还是一个信号？"
江寒的回复："无法确认。但它的移动模式不像是随机生成的。它沿着走廊走——有方向、有速度、有路径选择。更像是一个正在探索接口区的东西。"
林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秋天的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整片天像一块被涂满灰色的画布。接口区的走廊里，有一个正在"探索"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敲门，也不进门，只是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在荒野区的边缘徘徊，看他们的灯亮着——然后继续走。
他拿起手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江寒："继续监测。如果它靠近任何一扇门，立刻告诉我。"
江寒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林砚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重新拿起数位笔。四人同框的特典图上，四道影子在暖黄色路灯下向四个方向延伸着。他画完了那四道影子，然后收笔。
窗外的灰白色天空开始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降临得比夏天更快，像是有人用一桶稀释过的墨从东边泼了过来，短短几十分钟就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灰蓝色。他打开台灯，在暖黄色的光下继续看那张特典图的整体效果。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但他总觉得，那张图里的某个角落里——某一盏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9653" }